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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逸没能看到沈骞有什么动作,沈骞确实没能伸出手来,只是回应了一声叹息。他怎么会不清楚,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说不出口的问句,和已经被吹干的泪痕。
沈骞只能带给沈逸一句话,一句甚至算不上安慰的话,“明日就会有人来颁旨,老将军的棺椁,再过两日就回长安了,葬在城外的陵中,陛下亲赐的陵中。”
他几乎还是听不清楚沈骞说了什么话,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话。北风擦过他染血的指尖,烧灼的痛感好像还在煎熬着皮肉,长安的雪,就要化完了。
沈逸掀起衣袍,双膝磕在地上。宣旨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念着陛下赐下的封赏,他低着头,跪在沈骞身后,听着这浩荡皇恩。
他仍旧恍惚,听不进去任何一句话,只知道他的外祖,再也无法从陇西回来领受这些封赏。因此,他不由得生出几分怨怼,又很快压下去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
沈逸掐着自己的掌心,任由皮肉的疼痛肆虐来保持清醒。他的外祖,从始至终都是愿意的,愿意回到陇西去,愿意再为自己所守着的地方再征战一回。
他的外祖,最终还是打胜了。
所以其实他谁也不能怪,生死祸福,都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情。
话音即落,沈逸顿首继续听沈骞谢恩。自己则忍受着煎熬的痛楚,他不知道该怎么消解,也不知道由内而外的痛楚还要纠缠他多久。
将军白骨,长安雪尽,他却还要在长安城中再听长街深巷中流传的故事,还要在长安城中替他的外祖谢天家恩典。
沈逸闭上了眼睛,不再听沈骞和旁人的交谈恭维。他只能闭上眼睛,然后就好像自己还在亭中畅饮,由着老爷子笑骂自己不成器,平常喝酒都将身子喝坏了,来了将军府那么多回都没尝惯陇西的风味。
可是他也不敢让自己的眼睛闭上太久,不敢再告诉自己不过是大梦一场。他害怕极了一次次的梦醒,害怕极了那点微末的希望在梦里疯长成团圆的美梦。
无论醒与不醒,长安城里也再没有那位老将军了,霍府的牌匾也总有一日会卸下。
天上的月圆成大多数人所期盼的样子,便成了玉盘,盛着岁末的欢声等归人还家。
沈骞接过那封圣旨,交由侯府的管事盘点清楚要用来殉葬的赏赐。侯府上下都换成了跟雪一色的白。
沈逸着一身缟素,沉默地站在庭院中。他看着医师进进出出霍氏的卧房,看着下人熬好一碗又一碗药,又看着他们聚在一处。
想来好笑,他现在甚至不敢去见自己的阿娘。他还在害怕,害怕看到阿娘哭肿的眼睛,害怕看到一碗又一碗冷掉的药,害怕阿娘问起外祖的消息。
他也不愿意见到沈骞,不愿管外祖的身后事,无论是天家,无论是侯府,再怎么封赏,再怎么厚葬,霍老将军,早已亡于玉门。
一日,还是两日,沈逸都不再能记得清楚了,他即刻便忘记了记了几个月的舆图,也快要忘记了那块绢布的样子。
他忽而垂下头,看被烧伤的皮肉又渗出脓水。寒风吹走了仅剩下的疼痛,他不得不伸出指尖,免得弄脏身上的白衫。
沈逸正过自己的衣冠,继续看着空荡又素白的庭院,在这般的死寂中听到隐约的哭声,听到微弱的议论声,也听到长街走马,百姓熙攘。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装着他外祖的棺椁从陇西运回来,等薛从之回来,等那些再也无法兑现的承诺回来,尽数成空,化作夜里无休止的梦。
他想用千般疼痛唤醒自己,用不断滴下的血水撑住自己,替他的外祖,照顾好阿娘,照顾好沈婠,也照顾好他自己。
直到他撑不住的那刻,下人连忙上前扶住他,手忙脚乱地唤着大夫,有唤夫人的,还有唤侯爷的。
这下沈逸听不到其他声音了,也沉在无数的梦里,醒来又睡去,睡去又醒来。
他想要曲起指节握成拳,从这阵疼痛中终于睁开了眼睛,又低头瞧了瞧指尖上被蹭破的水疱,取了绢布仔细擦了干净,不敢让素衣沾上半分血迹。
沈逸来不及披上大氅便整肃好衣袍推开了门,纵使有下人不断过来唤着小侯爷,劝他再躺下歇息一会儿,他也只是站在庭院中。
他终究还是过得昏沉,算不清楚外祖何时才能还家。不过在庭院中等着,候着,总能先接到棺椁——和棺椁中葬的人。
旁人是不用像侯府一般全府皆披白的,运着棺椁的人却都因着曾都多少受过老将军恩惠,匆匆采买了丧服。如今一道从城外抬进侯府,加之连夜赶路,白衣上面尽数染了洗不掉的尘灰。
就好像——是从陇西一步一步回到长安来的。
两侧抬着棺椁的人没敢放下,直到沈骞领过下人接过粗木,棺椁才被抬进侯府内。
沈逸听到了门外声响,便一直盯着棺椁被府中的下人抬进侯府。或许在陇西的下葬更为匆匆,棺椁毫无长安城的纹样,也远远算不上制式的规格。
他们都跪了下来,屈身折腰跪魂灵归乡,府中皆是一片死寂。素色的白衬着粗糙的沉木,侯府中今日再无他颜色。
霍氏也强硬地下了床,拖着病体跪在棺椁前面,顿首而拜。
不知是谁先起了哭声,也分不清是府中府外。沈逸站起来,视线却一直不肯离开那副棺椁,哭号声慢慢从远而近,有人喊着老将军,有人哭着老将军。
他愣怔地伸出手来,当然,如今也没有人敢拦他。他抬起另一只没有被烧伤的手,用指腹一寸一寸丈量过棺椁的长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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