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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种近乎讥诮的神色:“诛九族,你诛得起我的九族吗?我乃淮南郑氏!我镇守东南三十余年,我打退海寇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姓林的!”
大约是抱着就算不能气死杨灵允也要气死林魏然的心情,他再次张扬地大笑出声,寒风猎猎而过,吹乱了天地间的一切,都没吹散他嘶哑的声音——
“是,我是瞒了月儿与寒食的关系,那又如何?东南的寒食我解决了,受苦的百姓我补偿了,还不够吗?如今是她给月儿挖坑,是她不念亲情。今日她杀了月儿,传出去天下人都知道她杨灵允是个手足相残的残暴之人——”
风骤起,官帽被吹飞,朝服在风中猎猎作响。郑虔盯着林魏然,声嘶力竭地吼道——
“她不得好——”
“死”字还未说出口,林魏然已然捏紧了拳头,暴起一拳打过。
郑虔直接偏过了头,张口喷血,还掉落了几颗碎牙。
“闭,嘴。”林魏然半蹲下来,咬牙切齿地捏住了郑虔下颌,仿佛郑虔再多说一句就会直接卸了他的下巴。
安和皱了皱眉,收起刀想阻止林魏然——郑虔到底是个战功赫赫的将军。士可杀不可辱。
但杨灵允快他一步,抬手按住了林魏然,轻声道:“起来吧,你受伤了。”
大约是先前太用力,凝固的伤口再次裂开,绛紫色的朝服上,一片深色的痕迹很明显。
林魏然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右臂传来的剧烈疼痛。他抿了抿唇,忽然用力握住了杨灵允的手,垂下长睫,拿另一边干净的衣袖擦着杨灵允指尖的血迹。
他半跪着,擦拭的动作急促又用力,神色却被隐在晦暗的日光中,杨灵允看不真切,只听到他低低的声音——
“别听他的,你会长命百岁,一定会。”
杨灵允弯唇对他笑了笑,用力将他拉起,“我知道。”
她将林魏然拉开,自己半蹲在了郑虔身前,平淡道:“郑虔,不管你是想拿流言还是拿郑氏逼我别杀郑昭月,都不可能。你少说几句废话,我还能让郑昭月死得痛快点,死后丧事办得风光些。你再多废话,我直接让人一卷席子裹了扔乱葬岗去。”
郑虔骤然惊怒,咬牙切齿:“你会遭报应的——!”
杨灵允扯了扯嘴角,凤眼之中一片漠然:“哥哥死后,我早就在报应里了。”
郑虔怒骂着还想扑上前来拽住杨灵允,但这回安和却有了动作,眼疾手快地控制住他,抬手利落地打晕了。
混乱间,没有人注意到——被幼荷押着的闻九往杨灵允的方向投了异样的眼神。
而在郑虔瘫软下身子倒在地的那一刻,郑昭月沙哑着开口了——
“为什么是我?”
日光晦暗,祭台上人影憧憧,隐隐绰绰间,她仿佛就是杨灵允。
只是她更狼狈,凝固了半张脸的血迹衬着她直勾勾的眼神,有几分惊悚。
杨灵允回头看她一眼,嘲讽的悲哀在她眼底一闪而过——“我也想问母后,为什么是我被留在宫中?”
此次叛乱的领头人都一一被押走,祭天大典潦草结束,众人再次启程回长安城。
回城后,杨灵允难得在宫中陪了小皇帝几日,直到底下的人都把口供、证据一一整理好递上来,朝会将开的前一夜,小皇帝终于问杨灵允——
“姐姐为何这么在意那道遗诏?”
“她为何在意那道遗诏?”
宁安侯府内,王征啊、宁安侯都神色凝重地看着风尘仆仆地从刑部赶来的林魏然,想从他这里得一个答案。
林魏然扯扯嘴角:“我如何知道?回城之后我便没见过公主与陛下了。”
宁安侯握拳敲手盘算着:“遗诏是先帝字迹,这不会错。只是如今不知这遗诏上的名字到底是太子殿下还是杨禧允。若是太子殿下还好,若是杨禧允,可糟糕了。”
他还是习惯喊着旧时称呼。
王正安也神色忧虑:“如今遗诏在长公主手中,那郑昭月口中的禧王之后也在长公主手中,明日朝会,形势不利啊。”
屋内响起一声轻淡的嗤笑,王正安和宁安侯的眼神都投向林魏然,“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林魏然还带着那副似笑非笑的神色,“只是觉得不必如此杞人忧天。祭天显然就是长公主为了钓出郑昭月和闻九而布的一个局,她压根没想过利用祭天一事做旁的什么事。”
王正安不赞同地摇摇头:“但如今她遗诏、遗孤全部都得到了,只要她说先帝遗诏上写的其实是杨禧允,那么陛下危矣。”
“她已经当众承认遗诏上是写的是太子之名!”林魏然不由加重了语气。
宁安侯冷嘲热讽:“当时那种情况,若她不承认遗诏是太子之名,岂不落了郑家人的口实。”
“容时,你还太年纪,”王正安语重心长,又顺了顺花白的长须,“长公主的存在对陛下来说就是威胁,闻九没了,还有傅氏。”
“她权势太盛了。”王正安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抬眼看林魏然,面孔苍老眼神却凌厉,“容时,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林魏然倏然沉默在原地,缓慢地垂下了眼。
王正安的话再次提醒了他那个冷酷的事实——就算杨灵允什么都没做,这些太子旧臣也始终在猜忌提防着她。
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真正信任过她。
杨灵允始终都是一个人。
当这个事实时再次大摇大摆地占据林魏然的意识时,他仿佛被人狠狠扼住脖颈,难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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