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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生物一向不好,却因为边子兰的病,记住了各种血细胞的名字以及它们在血液中对应的正常含量。慢性再生障碍性贫血。他第一次陪自己去医院,对着这个绕口的名词念了两三次才念对,然后合上病历抬起头,目光从输血袋慢慢往下晃,最终停在边子兰脸上,满是无辜地看着他,好像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边子兰想告诉他,没关系,因为贫血导致头昏晕倒,发生在自己身上,并不十分意外。但是身体已经失去了控制,眼前一片黑,只有角膜上残留着他的样子,可头脑却清醒,所以胡思乱想了起来。他想到自己的蝴蝶标本,被捕捉回来还是鲜活的生命,扔进装有□□的毒气瓶里,几秒钟之后就变成一具尸体。然后人们可以把它永远的保存起来。不过在生物实验室里,没有人会指责这是残忍的。
科学和艺术之美总有牺牲和代价。
只是现在,自己好像成了一只濒死蝴蝶,充满恍惚的恐惧,寒冷而麻木。这滋味当然十分不好受。于是边子兰决定,下次再制作标本时,要适当增加□□的浓度。一边想着,一边察觉到身体的感知被放大——插到手臂里的针微微刺痛,暖的液体流进体内,沿着静脉游走扩散,自己也一寸一寸活了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边子兰的指尖,只是轻而又轻的触碰,滚烫的体温涨潮似的把人淹没,让边子兰感觉到,一个独立于生死之外的,在无数个当下不能被撼动的存在。
睁开眼睛,天已大亮,留院观察一晚,并无异常,即刻可以离开。他帮边子兰办理好手续,两人并肩走着,经过另外的病房,刚好看到认识的医生出来,打了个招呼。医生关切地询问了边子兰的情况,嘱托许多,“……你这个情况一定要注意,转成急性就很麻烦了,上周刚来的病人,需要等骨髓移植,很不好办啊……”医生一边叹气,一边关上房门。
从门缝窥到一眼,坐在病床边的男人听见动静,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
边子兰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这时候,应该叫他的名字。所以他的名字究竟是什么呢?
……从搬家公司的货车上下来,与父亲同一个研究所的李叔把他带到自己家,为自己特意准备的房间宽敞而舒适,阿姨给他洗了水果,拦着不让边子兰帮忙搬东西。对门的邻居听见声音,探出头来看看究竟。李叔连忙介绍,这孩子叫边子兰,之后和我们一起住,我们出差的时候麻烦您多照应。
老人一看便是喜欢孩子的,拉着他的手,问了很多问题。末了把自己的外孙喊出来打招呼,来李叔叔家住的孩子,和你一样大,下周要转到你们学校去呢,之后可以一起玩。完全忘记了两个人已经是初三的学生,用上了这种哄小孩子的说辞。不忍抚了姥爷的面子,他率先开口,做了一个简短至极的介绍。
“你好,我叫陶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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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定(一)
陶非赶到医院的时候,太阳刚刚退出人们的视野,留下西边一大片火烧过的云彩,透着冷艳的腥红。他没有吃晚饭,一路跑过来,低血糖导致双手微微发麻。深呼吸两口,他走到边子兰的病房门口,颤抖地推开门。
病房里,机器不间断地发出响动,边子兰静静地躺着,氧气面罩上消失又出现的雾气让人心安。床边的椅子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五分钟前,李叔反复确认他会马上赶到后才离开。陶非坐着,眼睛盯住边子兰,不断地想自己早上错过的那通电话。如果此刻,他没能看见边子兰躺在这里,会怎样呢?
脑子里只循环地质问自己这个问题,却本能地拒绝去思考答案,大概出于一种自我的防御,因为他知道,那个结果超出了可以承受的范围。
15岁认识边子兰,后来两人成为志趣相投的朋友,算起来竟然已有十年。他们亲密无间,无话不谈,他是陶非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盯着边子兰起伏的胸口,忽然想起许多次,他们坐在落地窗前看书。边子兰总是在下午两三点的时候犯困,窝在地毯上睡起来。初夏,窗户总是半开着,偶尔阵风来过,弄乱了他的头发,发丝粘在唇上,他无意识地摇头,却没有蹭掉。陶非伸手,想帮他整理妥帖,蝉鸣慵懒,叫得气氛暧昧,目光缠绕两番,竟唤起了存在于他们关系之外的欲望。
如果他死了,陶非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他这件事。
输液瓶里的药一滴一滴漏下来,缓慢而规律,陶非放松了神经,因为饥饿,胃部隐隐抽痛,但完全没有食欲。不知道在探视时间结束之前,边子兰会不会醒来,他想,自己得找些事情来做,于是拿出所有的审讯材料,靠着椅背读了起来。
死者父亲的证词
我只有晓缘一个孩子。她妈妈去世早,生她的时候难产,落下了病根,没过两年就去世了。年轻的时候我工作很忙,开公司挣钱,什么都想给她最好的。晓缘自己也出息,在学校的时候成绩总是第一,后来大学读了工商管理,说毕业后要帮我的忙,让我好好享受生活。我女儿比我厉害,进公司之后很快就熟悉起来,把业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年轻人嘛,想法也更符合时代潮流,我就渐渐就退居二线了。
晓缘其实不喜欢外贸生意,她就是为了帮我。公司慢慢成熟起来,她和我商量,说想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我当然同意,也赞助了一部分资金。庄周这个品牌,完全是她自己做起来的。她是那种永远能让我感到骄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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