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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混乱一个家,伊文独自应对了这么多年,旁人却是一点忙也帮不上。卢照只向伊文那端侧了身子,关切道:“那以后怎么办呢?有想过么?二少爷去了,你跟你嫂嫂也不用在家里守着他过日子,你读了许多年的书,可以到外面做事,自食其力,总比仰人鼻息要好的。”
这个道理,伊文又何尝不明白。她只是小小年纪就背负一个残破不堪的家,重担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罢了。
这时候谈起未来,总觉渺茫:“阿照,不瞒你说,我已在一个比利时女学里谋了事,只等二哥下葬,就去那边教书。学校配有教员宿舍可以住,我自己怎么都有地方可以去。如今害我担心的,只有我二嫂,她那样一个足不出户的少奶奶,又刚诊出怀孕,能去哪呢?”
严二少爷有了遗腹子,可他人却死了,这又何尝不意味着,他留下来的孤儿寡母,将来都会成为严伊文的负累……
严太太那样恨姨太太生的孩子,严子陵再怎么心胸宽广,也未必事事都能顾及得到。伊文若到社会上走动,徒留寡嫂在家,就中国社会的风气来看,婆婆要想拿捏媳妇,完完全全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卢照听得眉头紧皱,她有心帮衬,又怕伊文嫌她好事。只得委婉道:“或者,你们出来赁了房屋单住?赁两三间房屋的小钱,我知你未必短缺。就有些青黄不接,我这里也可以补足……月仙,你不必与我客气的。”
伊文那会儿板着脸,现下倒是没忍住,眉眼一弯,笑得开心:“我知你一片好心。只不过,我家里除了母亲,还有父亲兄弟……我与二嫂嫂另立门户,爸爸和四哥只怕又觉得我们有意在下他们的脸面,怎么会答应?别的也罢了,四哥那个人总还是好的……阿照,有时候我真宁愿自己没有这些家私,甚父母兄弟,教他们统统见鬼才好!”
她是那样嫌弃自己的兄弟,卢照听了却只觉得心头发苦:“我家里就没有哥哥弟弟,你瞧我过得开心么?家父家母虽从未明言,我却很知道他们心里恨什么。郁秋原,不就是他们恨我的证明?”
这两个女孩子上学时就在这些话题上聊得很开,如今亦然。伊文并不是个懦弱的人,这会儿已经完全想不起自怨自艾,还反过来安慰卢照:“你这人哪里都好,就是嘴太硬。从上学时,你就爱挑郁先生的理,可这么多年下来,你身边不还是只有他?可见,郁先生还是有过人之处的,才不像你说的那样难堪。”
郁秋原自有他的好,可卢照有时候看到他,就容易想起父母的不好。如此好坏相抵,便好也不好了。
卢照偏头一笑,这些情情爱爱的事,实在不知道怎么接话才不显得矫揉。
两个年轻女孩儿说到这儿,就都有些觉得口干舌燥,各自饮了水,有心歇口气,再没开口。
恰好秋原这时也从球场上下来,暴汗淋漓,去后面更衣室换了衣裳才上来见客。
伊文是东道主,午间那一顿饭按理该她请。但她正为亡兄斋戒,只好对卢照跟秋原赔礼,说她请不了饭,下次一定补上。
卢照他们自然不会计较这些,秋原有心替未婚妻充面子,还说:“五小姐说哪里话,下次去了海陵,该我们夫妇二人请你才是。”
伊文莞尔道:“那倒也是。你们未婚夫妻请客,一般都是宣布婚约,奈何此事我又早已知晓,倒不必再费力请一次客。若一定要请,就只有喜结连理的婚宴我还没吃过,郁先生,你甚个时候请?”
她这就是明知故问,卢照她们结婚的请帖,卢太太上周就发出去了,她是一定早就知道的。
卢照不知是气,还是急,作势就要去拧伊文两腮的软肉,伊文躲开了,她还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严伊文!你最好是一辈子不结婚,不然有我笑话你的时候!”
被外人当成一对取笑,秋原的心里就只剩甜蜜,他又一本正经地对伊文重复了他和卢照结婚的日子,喊她切莫迟来,贻误佳期。
伊文最后捂着肚子在笑:“记得了记得了,三月初七。”
三个青年男女这样笑闹一阵,再说些别的话,就互相道别。伊文回了严公馆用午饭,卢照和秋原则随便找了个饭店填肚子。饭后无事可做,他们俩就又跑到夫子庙听日本戏,直到天黑才回小公馆。
严公馆的一日三餐一直都是各屋吃各屋的,等伊文到家,实际已过了开饭的时候。
严启瑞跟卢维岳是一种人,时常都在外面快活,家里很少见得到。三少爷严子钰在花街柳巷里包了一个唱昆曲的,另置了一份家。严子陵这两天则是家里公司两头忙,中午还在通运公司没回来。
严太太借口脸上有伤,一味只躺在床上不动弹,连饭都要未过门的儿媳妇哄着她吃,这时候更不会管伊文的死活。等她到家,只有她四嫂嫂王颐还记得吩咐厨房热了斋菜送到她院里。
伊文清清静静用了饭,随后便到西厢房找她四嫂,一面承她留饭的情,一面谢她这些天帮着治丧的辛苦。
王颐连轴转了两三天,又被严太太折腾,浑身的骨头跟散了架一样。说起来,她又没正经嫁到这家,不过是临时拉过来帮忙的,一个二个倒把她当正经少奶奶使唤,弄得她连歇晌都不敢睡实,就怕严太太一时又要兴风作浪。
伊文还没进内室,刚在竹帘处跟丫头们轻言细语,王颐就已经被惊醒,连忙从沙发里半坐起来,答道:“我没睡,五妹妹自进来就是。”
伊文这才掀开门帘进去,先帮王颐收了盖在身上的薄秋被,还说:“午后又没多少事,四嫂何苦这样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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