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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仿佛得到赦免状,话题又轻松起来:“还看到你们的照片了,一起去海边玩,江卉也在。你们后来交往过?”
“嗯,有一阵子。”
他很自然地说出这段往事,脚步并没有因此停顿。陈斐虽然早就知道,此时还是有蝴蝶在心中微微振翅,不过控制得很好。
“那些话都是假的。”他突然说。
“哪些话?”
他也觉得难堪:“那天所有的话。因为想伤害你,所以那么说了。”
陈斐不知道怎么回答。盛嘉实又继续说下去:“我很想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她抬头看他的侧脸,半开玩笑地说:“前前女友的成功固然值得庆贺,其悲惨与不幸却更令人欢喜?”
他低头笑了笑:“总归还是希望你过得好。”
晚风缱绻,吹来公园里青草的芳香。连日加班少眠带来眩晕的副作用,她察觉自己有想流泪的欲望,赶快仰起头看天。
“沙子迷眼了?”
“不是。”她笑着说,抹了把脸,“那你想知道吗?”
“想知道什么?”
“没有你的时候,我都在做什么。”
现在更好
二十一岁的夏天,漫长得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长达两个半月的暑假以盛大的国际峰会收尾,陈斐带着托福考试的成绩单回了趟家。夏末秋初的天气好极了,梧桐还没有开始落叶,气温已经降到了适宜户外行走的温度。陈斐陪外婆散步,路过曾经住过的工厂宿舍,她在那栋两层小楼里长到十八岁,攒下许多家当,今年夏天房屋拆迁时扔破烂似的扔了一大半。
外婆的人生态度倒是一如既往洒脱:“新房有水电暖气,比原来的房子好多了。”
陈斐松了口气:“真的?不觉得可惜?”
外婆捏捏她的手:“现在比从前更好,有什么可惜的。”
走走停停,一路磨蹭到家里,妈迎出来:“家里要来客人,怎么不早跟我说一声?”
身后闪出两个人,是盛嘉实的父母。
小饭店提前关门,叔叔做了一大桌菜,弟弟沉默地坐在饭桌边打量两个陌生人,听盛嘉实的妈妈问他念什么大学,就垂下头小声说:“不怎么好。”妈倒是很大方,一晚上布菜倒酒,只是比平常寡言少语,怕在两个大学教授面前丢了脸。
兴许是口味不合,盛嘉实的父母吃了一点就放下筷子,聊起孩子:“按我们的想法,他们两个留在信川,总归不会有压力。反正房子也买了,小斐拎包入住就行。”
妈愣了愣,说:“小斐从小自己有想法,我们帮不上多少,都靠她自己拿主意。”
陈斐刚把一碗结结实实的米饭吃干净,要站起来收拾碗筷,她却伸手拉住女儿,冲丈夫努努嘴,叔叔于是立刻顺从地站起来。妈细声细气地说:“小斐从小就懂事省心,我们家是连桌子都不肯让她擦的。”
盛嘉实的父母住在不到一公里外的酒店,陈斐将他们送到住处,刚走出旋转门,就想起妈叮嘱她送给客人的特产还装在自己的帆布包里,遂又折返回去。两位客人还在楼下等电梯,陈斐隔了一个拐角蹲下来系鞋带,耳边传来盛嘉实爸爸带着笑意的声音:“……吃不惯,太油腻。”
“他们家的饮食习惯是不健康……真是吃不下多少。”谢雯笑着将话锋一转,“不过嘉实说是二婚家庭,我倒是看不出来,只是不知道弟弟是怎么回事,如果是同母兄弟,恐怕以后还需要她帮衬。”
“小孩子哪想得到这些,心里喜欢就很难得了。”
“也是。不过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好。”说到这里,她突然又笑出来,挽住丈夫的胳膊,促狭地说:“她妈妈怪有意思的。连桌子都不让她擦,真是当公主娇养了。”
“那恐怕是南北朝的公主,几天换一个。”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她被这幽默而无伤大雅的嘲弄逗乐,与丈夫挽着手并肩走进电梯,陈斐站在墙后,掌心濡湿。口袋里装着妈说要拿给亲家的本地特产糕点,她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十几分钟步行路程,走到家里刚好统统吃完。妈问她礼送到了没有,她悄悄抹掉嘴角的碎屑,点点头。
两周后,谢雯来信大听讲座,照例给盛嘉实捎了吃喝水果来,顺便请小情侣吃饭。
他在饭桌上漫不经心地冲母亲抱怨:“为什么不买一张好点的床?现在家里的床睡得硌人。”
“你先凑合着用,等以后结婚了再买新的。”
“现在买不行吗?早买早享受。”
“你还没有结婚呢。”
“这是什么风俗啊,没结婚就不能睡正经床了?没听说过。”
她飞快地往儿子碗里夹菜。
陈斐坐在旁边,突然明白其中原委:他父母去了趟她老家,才发现这女孩不符合他们对未来家庭成员的预期。这个道理实在很简单——她不会是最后的契约对象,因此也不必动用婚床。
愤怒和羞耻感无声地掀起巨浪。她恨不得跳到桌子上大喊:我妈妈缩衣节食送我学小提琴、和叔叔一起开小饭馆把我养大,我家里人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还是说这是我的错,是我要高攀你?是我的错吗?
在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愤怒、羞耻、自卑、自尊,哪一样都能把她囫囵个儿地吞掉。她无法消化,更无法装聋作哑,只能闭着眼睛朝前走,心里想:越远越好,远到能把这些问题统统抛在脑后就好了。
怒海没日没夜地在心里翻涌,半明半暗,她有时彻夜难眠。什么时候告诉他?再说吧。这之后怎么办?她从没有认真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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