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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红了脸。喧闹的夜色没有办法止息他的灼烫。
“给我看看。”她问他要。
他小气了,“不能。”
“就要。”她过来抢。手触到他□的胳膊,他但觉一凉,又一痒,只好乖乖地把纸条奉上。
她展平了,轻轻地念,一遍又一遍,然后说:“送给我吧。哦不,要让别人也看到这样伟大的诗。”她跑到前边,跳起来,把他的诗跟别人一样系到树枝上。可是她不知道他其实宁愿被她收藏。因为那诗本就是写给她的。
朗诵结束,一批批人走进场地中央,后面人的手搭在前面人的双肩上,围成一个圈,人们唱起歌,圈子旋转起来,流水一样起伏。所有人都惊天动地唱同一首歌。旁边凑热闹的游人受了感染,打开手电筒,让它们像蛇一样窜动。
钟羽拉着女孩子爬上树杈,一起观望着这狂欢的人群。
狂欢是他们的,与他无关?
不,并不。他同样感到热血的沸腾与激情的力量。
他的心在呐喊着:一起跳吧,一起跳吧。可他知道自己走不过去。他充满渴望,却又满怀悲伤。
这18岁的渴望,支撑着他走到今天。
十多年过去了,物是人非事事休,他已经陌生到让对面的她认不出来,但是他心里永远会烙着她,不仅仅因为她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穿过。
3
静好扑哧笑起来,眼睛水汪汪的,是欣喜。
“真没想到,能见到你。更没想到,你真的成就了自己的梦想。祝贺你。”静好伸出手。
钟羽握住了她的。这回不像以前蜻蜓点水。他用双手紧紧握着。
他想说,这跟你有关。还记得〈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平与田晓霞的约定吗?10年前,我也在心中给自己作了这么一个约定,我对自己说,10年后,一定要去见你一面。跟你说,10年前的我是个渺小卑贱之人,在你面前连句话都不敢说。但是现在凭着努力奋斗出来了,虽然未必多么出息,至少可以与你平等对话。我要跟你说,感谢你,让我那么有奔头地生活过。
心内热浪滚滚,说出口的却是:我想给你表演个节目。
“是么?”静好一惊,继而鼓掌,“好啊。谢谢。”
钟羽微微笑道:“这是我的保留节目,模仿秀。一般人看不到。”
他跳到椅子上,而后操流利的英语,学马丁·路德·金的那个著名的演讲:ihaveadrea。
ihaveadreathatonedaythisnationwillriseupandliveoutthetrueangofitscreed:weholdthesetruthstobeself-evidentthatallnarecreatedeal
……
我有一个梦想。
他个头高,清瘦,皮肤略深,讲的时候,眉飞色舞,激情四溢。外形不像,但气质绝对肖似那个黑人。
马丁·路德·金的梦想是求种族平等,他呢?
“你的梦想是什么?”静好问他。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说着,他展颜笑起来,“别害怕,我没那么狂。这是北宋大儒张载的‘四言’,我以为这四句话最能表达儒者的襟怀。前些时我到北大,看到光华学院前挂了这样的条幅,最近一直在脑中盘旋,脱口而出罢了。其实,做一个记者,我还是谨奉1999年《南方周末》新年发刊词上那句话: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
静好看着他舒张的状态,对比着以前那个小伙计,心里注满了热浪。
他又在点烟。打火机划出的火苗在夜空中幽蓝纯净,而烟味则浓烈醇酽,他如此钟情烟,是否就是钟情尼古丁这种毒物制造的幻觉。
有人说,理想其实也是一种毒物。
但是,清教徒一样拥有一种信念,为了达成目的九死而无悔,难道不值得提倡吗?这世间多的是蝇营狗苟的人,也经历过沸腾的青春,然而一出学校,就被庸碌的俗世俘虏了。静好默然看他——活在自己的梦想里,微露展望气质。他此刻的眼眸多么安静、多么纯净。她没法不心折。
“哟,在这儿说悄悄话呢?”施敏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她显然喝多了,酒意上脸,目光妖娆。
“敏敏——”静好怕她误会,连忙站起来,对着钟羽,“我先回去了。你们聊。”
钟羽却掉头走了。一句话也没有。无礼并且傲慢。
静好有点不知所措。施敏嘴角挂一抹莫测的笑,“看来我打扰你们了。”
静好想作点解释,又觉得没必要。旅途中的艳遇,能否成,得靠他们自己,关她什么事。便道:“我也要走了。”
施敏道:“等下——”板起脸又道,“姚静好,我觉得你挺不够意思的。”
“这话从何讲起?”
施敏哂笑,“何必隐瞒呢?这有意思吗?”
“什么?”静好摸不着头脑。
“别装了,你们明明认识,交情还很不一般,为什么装得祖宗八辈子不认识似呢?”
施敏的讥讽语气让静好颇感不快,“敏敏,你这话说得可不中听,莫说我们不算熟,就算熟,又怎么样?”
施敏继续道:“不熟?不熟他钱夹里藏你照片啊。你何必跟我装模作样消遣我。”
静好呆了下。施敏要走。静好一个激灵,“你说他钱夹有我——照片?”
“是啊,可以看得出原先是合影,剪刀绞掉了其中一边,你们在闹别扭吧,闹别扭我不管,只是以后做人还是厚道点,不要把别人当陪葬品。”施敏眉峰一拧,扭着胯走掉了。剩静好在原地云里雾里。怎么可能?他与她不相见十来年了,他哪来她的照片。一定是施敏看走眼了。可是不免想起钟羽的怪异来。对她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又忽冷忽热,忽远忽近。还有烟味和走路的默契,这一切都表明,他不仅仅是个小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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