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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火炉现成,打胎药很快熬好了。
灯光下,药汤混浊浓黑,异味扑鼻。卯生用舌尖尝了一下药汤,不太苦,但很涩,涩得舌头发麻,口腔发紧,紧得满嘴肌肉像朝拢、朝一块收缩,给人有种绑的感觉。他犹豫了,可以想象,这药汤一旦入肚,整个五脏六腑将会承受什么样的压力,胎儿又将承受什么样的结果?他仿佛看到了,一块血淋淋的东西在挣扎,在收缩,在呼爹叫娘……他心颤抖着,知道这叫残忍,这是杀人!
他惊悸地从火炉上端下了药罐,决定中止这个可怕可恨的办法。可他的手被金碗摁住了:
“你要干啥?”
“我扔掉它!”
“糊涂啊!”
是的,事已至此,金琬断然不肯甘休。为了不起争执,为不让“笨身子”人过分激动,卯生迟疑中犹犹豫豫地缩回了手。这刹那他突发奇想:这种药,如果自己喝下去能起作用的话,该有多好。
金琬似乎看出了卯生的不忍和无奈,她端起药碗,深情地看着卯生,甜甜一笑道:
“放心吧,不就是青藤根、拔力麻蔸子吗?拔力麻秧子还能喂猪啦,它闹(毒)人?”
说罢,她仿佛怕卯生再度改变主意似的,大口大口地灌下了一大碗。但当她欲再倒第二碗时,卯生强行夺过药碗,坚决制止并收拾起了药罐子。其实,他这会也不知道金琬喝下的那药,剂量是多是少,但不敢贸然加减是肯定的。因此他准备待一会儿视反应,再酌情考虑喝与不喝。
金琬喝药后,说是除了嘴麻口苦和喉咙发干之外,肚子内并没有什么特殊反应。少坐一会儿,他便送她上床睡下,他留下再次捡查了一遍应用之物,然后陪坐在床边。长长一段时间里,金琬没有任何反常症状,反倒故意谈笑风生,几度催他也睡觉。
再后,卯生慢慢听出来了,金琬说话吐字频率减缓,舌头发僵,嘴唇渐次变得不听使唤了。卯生的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上,嘴里暗暗祈求着上苍保佑。
一个多小时以后,情况开始迅速发生变化。
开始时,他放在金琬额头上的手掌,感觉到了微汗。继而她浑身战栗,牙关紧咬,大汗顿出。但他无论怎么追问,她都摇头说肚子有些痛,但不太痛。他知道她在强忍疼痛,目的自然是怕他惊慌。
然而很快,金琬腹中开始哗哗作响,她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音。虽然那声音压抑得十分低沉,但那强烈的痛苦程度,仍令她无法压抑地从牙缝中迸了出来。这种低沉、短促而嘶哑的声音,像无线电波那样扑向卯生这高大的接收体,令他周身发麻发怵,让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心在灼烧,无限愧疚和痛苦,同时惊慌骇怕,而又一筹莫展得手足无措。
金琬的疼痛一阵比一阵紧。她的手先是紧紧地攥成拳头,后来双手抓挠着自己的头发。当卯生扒开她那双撕扯头发的手后,她又抓扯着被子,手掌撒开抓起,抓起撒开,那五指——不,是十根指头都在发着骨折般的响声。在抓挠中,她双臂连续挥动,很像溺水者在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寻求借力点向上浮动,又像在拼命而盲目地寻找可以救生的东西。
她的头发被抓乱了,长辫子滚散了;一捏可以滴水的长发与那苍白的脸颊,全像刚刚从水中捞起,又像大盆大盆的凉水刚刚泼过。反正此情此景下,再也不能用汗水来形容,再也不敢肯定它就是汗水了。
卯生的心碎了。他的牙咬破了嘴唇,心情极度紧张,大脑却苍白一片。什么痛苦、懊悔的意识一概荡然无存。唯知道的就是紧紧抓住她的胳膊,控制着她的甩打,以防她在木架床沿上甩成骨折,同时也是在向她输送力量。除此,他空白的大脑中还有一点意识是强烈的:这不是生孩子,生孩子是瓜熟蒂落,是顺理成章;这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堕胎”。而是一种原始的,古老而野蛮方式中的“打胎”,是一双无形之手在人腹中摘孩子,扯孩子。腹中胎儿只是一颗没有成熟的瓜。现在是强行的,死扯硬拉地从藤上往下拖,往下揪;是一种残酷得不能再残酷的,不用刀子的生生撕扯人肉,撕扯孩子。
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什么早没有想到这些呢?
他心中在无比憎恨自己、咒骂着自己。
为什么是这样呢,怨天,怨地?
血动了,不可遏止,哗哗地流淌。
濒临在死亡边沿上的金琬,思维还是清楚的。她费力地用一只木杠似的胳膊拦着卯生,她不让他看他不该看到的地方,不让他插手处理她认为很脏的东西。这也许是害羞,是顾忌。但卯生领略到的是她对他的尊重和爱护。这是中国有识妇女传统的尊重男人的一种品行和美德。
他想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协助些什么,可是他还是顺从地忍耐住了,他不想也不敢再为她精神上添加负担。
终于,他从她脸上获悉到:孩子下来了——不,是那东西下来了。孩子,曾是他梦中都想保护的亲骨肉。如此处理,尽管是万般无奈,也曾让他心中几番灸痛几度流泪。然而如今,他对那“东西”只想称东西。他对那东西没有一丝怜悯,没有一点痛惜,反而有几分莫名的仇恨。因为那东西害苦了他心上人。
但他却忘了,那“东西”如若有知,他该去仇恨谁呢?
忽然,他发觉金琬的头歪过去了。那歪过去的情形很不自然,又似乎很自然。像是强烈运动后的休息,又像电影画面上死人时那种情形。他心中一惊,立刻扑上去低声呼唤,没有回音。手放到鼻与口上一试——天哪,人已经没有呼吸了。
他浑身一炸,汗毛根根竖起,心仿佛唰一声冲到了喉咙口。他毫没犹豫,不顾一切地爬下去做人工呼吸。他曾在母亲谢世时做过人工呼吸,那次失败了。所以这次他用力更猛,更急切,也更惶恐。他仓猝地一口接一口的努力着。
他忘了世界,忘了一切,也忘了时间走了多久。终于,他感觉到了,感觉到金琬的呼吸有了一些反应,只是非常非常的微弱,仅是一线游丝。他知道,这种游丝是很容易再度沉下去的。可是正在这种危险时刻,他竟手足无措了。因为他不知道此情此景之下,是应该继续做人工呼吸,还是应该立即停下来或采取其它措施。他后悔和痛恨自己这方面的无能和无知。
仓皇中他将手伸向她的胸部,胸部的跳动似有似无,这更说明情况危险。没有时间考虑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他伏下去又度开始人工呼吸。
慢慢的,随着远处的鸡叫声,金琬的呼吸终于开始向好的方面转化。但依然十分微弱,依然昏迷不醒。他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危险期吧?他十分紧张,这种紧张的程度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心一直在咚咚地跳。怎么办?是出去叫人来送医院,还是静等她自行复苏?
叫人来送医院,无疑是向人昭示一切。后果自然难免诸多麻烦,金琬此刻如若有知,定会极力反对。而且事先她也曾叮嘱过这方面。可是就这么静等下去,后果有可能更严重。金琬此刻犹同站在生与死的分界岭上,向左向右,两种结果都有可能。而且因失血过多的原因,死的可能大于生。
这刹那间,他感到心中像有两头蛮牛在斗劲,忽左忽右,打斗得十分激烈。最后他咬牙决定了,去叫父亲,叫哥嫂和妹妹,抓紧时间送人进医院。至于日后是与非什么的,管他妈的蛋!
然而当他奔到门口时,伸去拉门闩的手又突然停住了:就这么走,她会不会就在这一刻停止呼吸,这一刻死去,像母亲当年一样永远叫不回来呢?这突然间的想法,像一股寒流席地而起,迫使他周身一抖。没有犹豫,没有思考,他没命一样奔了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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