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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颍美人神扬扬(第1页)

临颍美人神扬扬

小洁的身体是一个奇迹,能摔能打能劳能累能饿能渴能痛能伤能病能灾能忍能扛,只要能挣来钱,几乎没有什么不能承受,向来也不会退缩,火中取栗、滚水捞豆也是敢的。中国农民摆脱不了拿命换钱的魔咒,他们也随时做好了受伤受损甚至忽吞(方言,忽然)倒下的准备。我开玩笑说:你是特殊材料制成,已经不是正常人的身体,你体内驻进了火焰,有一个发烧的害虫,要不为啥晚上离了空调活不成。小洁笑说:就这样了,能动就干,不能动再说,哪天死了算球。

小洁的大女儿,自己开实体店,又搞网络直播,做得还算不错,去年因故离婚,干脆到济南开店,这样好照顾在此上大学的弟弟。大国的去世,让孩子们变得更加懂事成熟,处处体谅母亲的不易。大女儿说:妈,今后通上大学我来承担,通毕业找到工作之前,我不考虑再婚的事儿,否则就算别人给介绍对象,我说要承担弟弟上大学的费用,对方怎能愿意?儿子周通暑假里回来看望小洁,陪伴一个星期后,说想出去打工,多少挣点,减轻妈妈的负担。大姐说:那你干脆来我店里吧,我就不再雇别人了,每天给你一百元工资。于是周通又回了济南。

周通2021年到济南上大学。戴眼镜的帅小伙儿一去便被一个当地女生追求,给他买这买那,大胆表白。父亲去世后,周通告诉女孩,家里经济情况将会变差,女孩也不在乎。两人一时感情升温,儿子告诉小洁,已经去过女孩家里,女孩家人也挺喜欢他,支持两人来往。小情侣将二人的合影头像做成抱枕,儿子带回来摆放在小洁的床头,还不时将女孩的照片和视频发给妈妈。小洁叫我看了,是一个健康漂亮、大方可爱的女孩子。我说:也许过年会把女朋友给你带回来。小洁说:可不敢带回来,这么小,不一定能谈成,来回一趟,吃吃花花买买车票,我半棚豆角没有了。

第一年寒假回来,小洁发现儿子学会了抽烟,上大学之前是偷偷地抽,现在大大方方地抽,身上装一包烟,很快就没了,涛和尹也时常给他。晚上跟着村里的小伙伴一起玩,或在谁家聚众闲聊,回来很晚。小洁问他,你为啥天天回来这么晚?让我夜夜等你。儿子不说话。寒假结束儿子临走,小洁又说起他的抽烟问题,儿子说:我抽的没有爸爸抽的多。原来是不论多晚,他回家前一个人绕到村南边的坟地,坐在爸爸坟前,点两支烟,一支插在地上,一根自己吸上,他和爸爸说话,汇报家里现状,说说村里情况,谈谈自己每天所见所思所想。大国活着时候,父子俩话并不多,青春期的儿子,在父母面前更愿意保持沉默;父亲死后,儿子敞开了心扉,每晚必来坟前坐坐。小洁不太相信儿子所说,孩子们也不愿让她到坟地里去,直到清明来临,她到大国坟上烧纸,果见坟前地上插满烟头,已被尘土快要盖严。

小洁天生丽质,生活的操劳和岁月的流逝虽然让她脸上有了皱纹,皮肤变得松弛,身材有所发福,但她总也脱离不了与生俱来的美人心态。女儿给她买了全套护肤化妆品,洗脸池上方、卧室飘窗上摆得满满当当。她常常对镜装扮,晚上洗完脸又是面膜又是护理,一点也不输城里女人。外出干活时全副武装,确保不让自己晒黑。脸颊上针鼻大一个黑点,不仔细瞅根本看不出来,可她也要去县城金百汇的祛斑柜台处,让人家拿药水点掉。头发一长出白发根,就要去理发店染黑。行走在乡村路上,皮鞋嘎嘎响,时装得体优雅,也并不是多么高级值钱的衣服,但穿在她身上就显出风度,总之完全不像一个村妇。

家里白天晚上都有人来玩,夜晚联系的基本都是乡村的成功人士,这个镇的那个乡的,七里头的五里庙的,她的手机时常响起。要么就是哪个村头的夜市里坐着周涛几人,请她去吃烧烤,她谢绝不去,电话就一再地响,那边几个人轮番着打,涛在那边说,来给咱姑带回去,叫咱姑尝尝咱这儿的味道嘛。于是她出门开车赶去,几十分钟后,拿回来一袋子烤面筋烤羊肉,多得第二天都没吃完。常有人在她这里约喝酒的场子,有一次听她在电话里谢绝,但是没用,人还是要来,酒菜都是自带,不用小洁张罗,她只是换好衣服,揽镜梳头,打开门锁就行。有一个大嗓门的妇女先到,是县城边上哪个村里支书的妻子,每次都带酒来,有好几瓶来不及拆封,归了小洁,因为她下次来还会再带。我用手机扫码,发现都是几百元的好酒。那女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烟喝酒,大声打电话喊人快来,对着我上下打量,审问般的语气询问:你写的啥书?那表情大有拿来让我审查一下的感觉。我心中不悦,不想正面回答,只说:小洁那里有,你拿去看就是。拧身不再理她。但见关着的大门,一会儿被拉开,走进一个人,一会儿再被拉开,进来一个人,除了涛和尹之外,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男人,手里都提着吃的,不一会儿客厅的茶几上摆了个满满当当,全是各种肉类,还有涛自己种的甜瓜。一群人让得死劲,非叫已经刷过牙的我吃了个鸡爪子,尝了一块甜瓜。感觉这种场面已经成为她家里的常态。

小洁继承了大国的朋友,担起了主人的任务。他们带来的熟食肉类,能剩一多半,直接扔了是不行的,放进冰箱,几天也吃不完,放来放去,吃不成了,最终还是进了垃圾桶。他们吃喝喧闹,猜拳行令,烟雾腾腾,永远都是怎样挣钱的话题,似乎这就是乡村富裕阶层和有追求人们的美好生活。直到半夜,各自开车离去,大嗓门震得路边灯光乱颤,远处月影晃动。

2022年8月,趁我回乡之机,河南文艺出版社策划了一系列活动,其中之一是镇里主持召开了《回大周记》座谈会,我提出让书中几位人物出席并发言,尤其小洁要重点发言。小洁说,她平生第一次参加这么重要的会议,让我给她写发言稿。我在村委会的电脑上,写了几百字,以她的口气,重点提到:遗憾的是,周大国没有等到这本把他俩当成主人公的书出版,如果大国还活着,那今天发言的一定是他。俺姑这次归来,他不知有多高兴,真不知该怎样嘚瑟炫耀哩。人生就是这样无奈,提示我们要珍惜身边的亲人,珍惜眼下的生活。我俩靠在她的大床上,小洁举稿念着,不时抹泪。我说:我写的是干条条,你也可以照着念,也可以自由发挥。她说:我要是发挥起来控制不好哭得收不住咋办?此时儿子周通打来视频,她幸福地在床上滚动半圈身体,犹如杨贵妃全身松软,对儿子说:明儿上午,我要参加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议,你姑奶给我写的发言稿,我先给你念念这样说中不中。儿子在那边,她在这边,粗哑着自己不满意的嗓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儿子说:姑奶写得很好,你不用再发挥了。

正式会议那天,她穿上女儿给买的一件黑色纱绸红色盘扣中式裙,细白的面庞略施粉黛,点染口红,手挎皮包,步入会场,真有点令人惊艳的感觉。与人招呼握手,落落大方,发言时,提及周大国,保持了恰当的悲伤,泪光闪闪点到为止。涛在一边,满脸欣赏的表情,给她录像。事后,河南文艺出版社马总编辑说,真想不到,周大国的妻子风度不凡,简直像个副县长或者县政协副主席。我们传话给小洁,她说:也别副县长副主席了,叫马总在他们出版社给我找个打扫卫生的活儿吧,工资多少都没关系,就图个工作环境好,我最爱文化人了,跟着你们好好熏陶熏陶,沾点文气劲。

小洁说,天凉之后,待大棚里的西红柿豆角薅了秧,她就要找新的营生,准备去郑州当住家保姆,微信里已有朋友发来的几条信息供她选择,有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工资比较高;有能自理需要陪伴、做饭的老人,工资稍低一些。

我说:几个孩子肯定不同意你去,我都不愿意你干这样的工作,你很需要这些钱吗?

我咋能不需要钱哩?谁不需要钱?

大国没有给你留下钱吗?

他能留下多少?我们的钱,都押到这两座楼上了,现在房子卖不出,钱也收不回来。

你五楼的那一套,不是卖给杰叔了吗?

是卖了,为了周通上学,把那一套卖给了杰爷,他只给了一半钱,那一半还欠着,说是有钱了再给,也不知啥时候能给完。

孩子们都大了,通也上学了,你再没有什么负担,不要为了钱再去拼命了。

通每年学费两万多,吃穿花销,每年得五万块,将来结婚娶媳妇,买房子,都需要钱,我不能总让大闺女往家里贴钱,只想让她尽快找个合适的人再结婚。

你的身体也很重要,只有保重好身体,才能更好地生活。

身体就这样,还能再拼几年,多少挣一点,真要出问题,死了算球,到那边能早点见到他,也好。

说干活就是扑下身子干活,说出场面就能直起腰来打扮得体,大大方方应付,从没有缩到后面、拿不出手让人小看过。之前有大国在外面跑着,她只是家里地里出力,不用操那么多心,她也不喜欢抛头露面,现在大国没了,她必须顶上去。她说:如果遇事不出面,不喝酒不应付不周旋不过问,安心做一个家庭妇女,那么不用一年,人家就把你踩在脚下,没有人看得起你。

我这一生真是掏大劲了,将来身体会垮得很快。三十多年,跟着他大风大浪也经过,啥罪也都受过,丢失金子,赌博输钱,承包土地……就没有让你安生过,忽吞一个大事,几万块钱的窟窿;忽吞一个马虎,几千块钱的债务。现在听起来,几万几千,没啥了不起,二三十年前呀,两三万块,对于咱农村人,那真是惊心动魄扒你几层皮。小洁现在讲起,还是心有余悸。大国死后,接二连三又发生几件事情,真不知我是咋过来的,这也是我一直没有主动跟姑你联系的原因,心里就没有静过。

2022年春节期间女儿和同学在漯河吃饭,与人发生口角,上升为打架事件,被带到当地派出所,又是看病,又是赔钱,跑了几趟,扯闹个没完。春天,生菜百年不遇的好菜价,每斤收购价都要两块钱,却不知谁用药将她三棚已经长好的生菜全部打死。她进棚一看,立即报警,镇里派出所、县里公安局来人调取录像,然后就是小洁往派出所一趟趟跑,最终也没有找到凶手。人们都知是谁干的,但没有证据,也是没法儿,本可卖几千元的生菜,白白损失了。乡村就是如此复杂和凶险,踏实肯干、纯朴善良、热情乐观、相扶相帮与懒汉滑头、奸佞小人、鸡鸣狗盗、拆台陷害相伴共生,气人有笑人无,飞短流长最是拿手,平静之下隐藏暗流,常常比的是蛮力与心计。失去大国的小洁,心里再难过,也要做出坚强的样子,努力顶住生活中的一切风浪。

村里的土地,又一轮承包的斗争,涛和尹有意见不合的地方,全凭小洁出面协调。涛愁得吃不下睡不着,人都瘦了很多。小洁给他打气,帮他出主意想办法,两人一起奔走周旋谈判,最终又把承包权拿在手中。涛说,要不是老马你撑起来,这一摊子真要秃噜到地上了。

多年来,小洁想尽一切办法挣钱,压缩开支省钱,她像所有世人一样,对金钱无比热爱与珍重,愿意为它奔赴千里,日夜劳作,熬尽心血,在所不惜。大棚里的活儿,她自己挣扎着干,她说:再掏钱雇人,那还不胜叫豆角烂在棚里。但对于钱,她也有自己的原则和态度。春节过后,他们生产队里几个人说:婶,我们今后到你家打牌,给你抽成吧,最少够你的电费水费,主要是给你打热闹让你不至于太倮(指寂寞,孤单)。小洁说:你们来玩可以,钱是绝对不要,谁也别提给钱的事。2019年,我在大周深入生活,断续二三十天,在她家吃饭,微信转给她八百元,说是我的饭钱,她怎么都不收,二十四小时后,自动退还回来,我又拿现金给她,她几次扔回来,急红了脸。去年夏天回家,听她说她和大国都没有办老年医疗保险,而农村人口要在六十岁之前交上一千多元办了这个险,才能享受今后的老年保障。我拿出一千元给她,让她尽快去办保险。她又是坚决不要,说:姑别来回让了,我肯定是不要,谁知我能不能活到六十,过几年再说吧。反而提醒我说:尹和涛的孩子今年都考上了大学,姑你应当随一份礼,这是老家的风俗,每次你回来,两人热情地接送、张罗,冲着那份亲热劲也该有所表示。

我问她:你跟大国怎么会有那么好的感情?他到底哪一点打动了你?

小洁不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就这,把我这辈子弄得死不死活不活的,半道上他又撂下走了,一摊子给我扔这儿,他去那边图清静了。一个家里最大的事是儿子结婚,所以,我后面任务还重着哩。

对于大国的身体,小洁的定位是:不像外人认为的那么糟糕。她说大国并不是我在书中写的那样,常年吃药,他身体各个器官与内脏都很好。血压也不高,血脂也不稠,他只是毛细血管脆,溶血机制差。小时候调皮跑着玩,摔跤跌倒,血聚到膝盖那里不能流通,越聚越多,造成了腿不能打弯,其余他的一切都很好。一起生活三十多年,我最清楚。或许是吧,因为他们的三个孩子都健康漂亮。

2022年8月初的某天早晨,小洁的手机微信里传来外孙的语音:祝姥姥生日快乐!她这才想起,今天是她五十四岁生日,自己都忘记了,没想到女儿记着。她惊讶感叹一番,高度美颜自拍一阵发了抖音,迎来一大批点赞祝贺。

当天下午我在茹嫂家玩,告诉小洁晚饭不用管我。傍晚时分,见小洁打扮精致,踩着细跟皮鞋进院子来,其实也没有怎么打扮,只是她天然有一种风度,随便换身衣服,皮鞋一蹬,就显出大姐大风采,那丰满自信、翩然悠然的感觉,仿佛让她现在进京去当个娘娘,照样玩得转拿得下。来到堂屋,房门钥匙交给我,说:涛和尹,还有几位朋友,要在县城给她过生日,晚上回来得晚,叫我不用等她,她还有一把钥匙。说完犹如城里高级女人那样,转身去往街里。堂屋里有人揶揄她打扮得真洋气,她绷着脸回赠一个字:滚!在一阵笑声中仪态万方走出院子上了汽车,去赴县城的派对。

那晚她十一点多回来,面色微红,略带酒气,说他们吃完饭又去唱歌。给我看了手机上的视频,一个男人手持话筒,在彩灯闪烁和乐曲声中说:祝马小洁女士生日快乐。小洁说全都是大国的朋友,见她发了抖音,就策划着给她过这个生日,每个人都为她献歌一首。

小洁是乡村世界的传奇和话题,是闺女们父母眼中的反面教材,不听爹妈话的后果,年轻时跟着男孩们瞎胡跑。多少年来,人们关注着她,背后议论着她,意味深长地观察她,说白了就是等着看她的笑话。当初跟了大国,或许是看上他家的“富裕”条件,期待过上好日子,却不想被命运套牢,苦作一生。能人周大国死了,她也没有就此倒下,日子没有走下坡路,爱打扮、好交往的心性永也不灭。她成为打不败的小洁,打不死的小强。

2022年夏天我只是在家乡住了两周,离开后,时时牵挂着她,有一天在微信里,羞答答告诉她:回来后,很想你。她立即语音回复:姑,我也想你呀,通前天微信上问我说,俺姑奶走了你一个人在家倮不倮?我说,倮有啥办法?秋秧薅了后,我要出去找活儿干。走之前我把藏钥匙的地方告诉你,姑,你下次再回来打开门自己住吧。

最终,因为儿女的反对,也因为舍不了大棚,她没有去郑州当保姆,而是留在家里继续经管大棚。却不想这让人爱恨交加的大棚,又给她带来一个劫难。

2023年3月,因盖房之事我和哥哥回大周,本说好我住小洁家,就在我们回去的那天上午,她去西河坡大棚浇地,滑倒崴了脚,踝骨骨折,从地里直接送到漯河市骨科医院,钥匙带在身上。我本打算漯河下了高铁去医院拿钥匙,再一想不妥,她肯定是正在病床上疼得要命,我也没带什么东西给她,到病房拿了钥匙转身就走(因为让表侄接我们然后送回大周,打地基拉线的人等着我们最后确定),很不合适,于是只好晚上又住在周娇家里。

第二天上午专程去医院看她。在桥口村头坐班车来到市里,见到病床上的她,脸色苍白,给我讲述受伤经过。她起了大早一个人在大棚里给刚栽好的豆角苗浇水,浇完之后拉着皮管去关水,一不小心脚下打滑踩进一个小坑窝里,跌坐水中,她自己清晰地听到咔嚓一声骨头折断的声音,水管还没来得及关,胶皮管脱手掉在地上,口朝上喷水,大水兜头浇在她的身上,瞬间淋湿。她双手用力拔出自己的腿,脚已经成为横向,完全断了的样子。坐在泥水中动弹不了,大水继续浇打全身。幸亏手机在口袋里,她拿出来给附近干活的几个人打,那几人不知是没带电话,还是没有听见,只是不接。她打给涛,说自己腿折断了。涛说爬蛋吧你,崴一下就能崴断?完全不信。她说是真的,你快点来!又给几百米外租种大周土地的几个外村人打电话,说你往西边看,我正坐在水里。她看到那俩人扔了机器往这边跑,同时也看见涛骑着电动三轮飞奔而来。涛来到身边,距离她跌倒在地已经过去差不多二十分钟。涛通知尹,两人带她火速赶往市里医院。病床上的小洁泪光闪闪,说不出的辛酸与无助。我掀起被子,看到夹板和纱布包裹的右腿肿大发黄。现在暂时对接好了骨头固定起来,几天后做手术,切开皮肉,打钢钉固定,几个月骨头长好后再切开皮肉取出钢钉。真是命运多舛,我想象着她跌坐在地,忍着疼痛,任由水管冲击的情形,可想而知是怎样痛苦难熬,那是命运对她的再一次捉弄和打击。正像俗话说的,命运专欺苦命人,棍子撵着瘸子敲。几天后手术,又几天后才可出院回家。大国的妹妹在医院照顾。她至少十来天在床上不能动弹,至少几个月不能下地活动,又至少半年不能丢掉拐杖、去大棚干活。春天里悉心培育的豆角苗庆幸刚栽好,那么接下来的一系列管理,都要雇人来做。小姑子在医院里守了几天,婆婆轮到来她家吃饭,于是她又要回家给婆婆做饭,只好给小洁请了护工。小洁不想让孩子们知道这事,但娘家哥来看过她后,出病房就给她两个女儿打了电话。大女儿在济南业务繁忙,二女儿嫁在外地经营着一个快递点,两人都回不来。小洁的哥哥气得差点摔了电话:都不回来,那就让你妈一个人这样受罪吧。可能是迫于压力,大女儿回来照顾陪伴了几天,开车走了。陪护小洁的任务又落在了小姑子身上,可小姑子还要在工地上干活,像男人一样绑钢筋,每天回来累得动弹不得,只能是隔三岔五来看看她,送点吃的,为她简单洗涮。

小洁常年失眠,有一次夜半头痛欲裂,从床头柜里摸出一包头疼粉,却没有水送下,干着倒进嘴里,无法下咽,躺床上动不了,便支撑上身趴在床边,用手捧起地上尿盆里接的一点水(打牌人临走时给她放在床前的),就着把头疼粉喝下,一个人流泪到天明,更加想念大国。大国若是活着,怎能让她遭这份罪。他在那边干什么呢,怎么也不想家,也不想我,也不回来看看,也不给我托个梦。

第二天,她托人买了一个烧水壶,放在床边小桌上随时能够到的地方。

白天黑夜,小洁躺在床上,接受人们的看望与慰问,又像是大国刚去世时那样,人们流水般来到她家。刚好那几天我又回大周,因为她的大女儿回来了,我仍然住在周娇家里,过来给她做了几顿午饭,陪伴她几个上午。她的床边堆放了一地的食品,厨房里一大盆子鸡蛋。桌面上不时出现一两张百元钞票,那是不愿意费事买东西的人放下的。靠卧在床的她,身体偎在被子里,穿着一件时髦的T恤,露出一块洁白的胸脯和一根金项链,不是在打电话就是在照镜子。电话的内容多是豆角苗、大棚、病情讲述。困在床上的她,热切地吸收着来自外面的声音和信息,微信视频、语音通话、电话热线,常常是这个还没结束,下一个又打进来。来看望她的人,有的带着食品,有的拿着鸡蛋,有的拿几把刚薅下来的蒜薹,有的送来自家烙好的油馍。女人来了就走进卧室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男人来了就等在客厅,小洁借助双拐艰难地把自己挪到轮椅上。这是一个高级得有点复杂的轮椅,感觉要操作它得进行相关培训。去年秋天王永杰的母亲安妞摔伤了腰,深圳工作的小儿子给买了这个高级轮椅,性子急躁的安妞使唤不了,自己开着磕碰了几次,王永杰一看不行,老妈用了这个轮椅,伤情只能加重,便不让她用了,听说小洁受伤,拿来让她使。小洁操作轮椅从卧室里出来,缓缓来到客人面前,向人们展示她包裹着的右腿,声情并茂地讲解摔伤的经过,手术的过程,纱布里面切开又缝上的几条口子,大号订书机对着皮肤咔嚓咔嚓,如何疼痛,如何肿胀,如何无感无力。这些过程她肯定讲了无数遍,但每次都很认真地讲解,用以回报来人的慰问,在一次次讲述中锤炼语言,很是把握住笑点,总能把来人逗乐,而她自己脸定得平平的,有着一点忧伤、一点憔悴、一点美丽。

更多的时候,小洁一个人躺在床上。她盼着下雨,因为下雨人们不用下地和出工干活,会来找她玩。吃过午饭后,人们还像平常一样来打麻将,小洁把自己从床上运送到阳台的麻将桌上。毕竟身体虚弱,坐的时间也不能长,只打一会儿她就退场,回到卧室的床上,听着外面麻将声声。没有电话的时候,拿着小镜子,研究自己的面容,找出脸颊上的一个小黑点,待到行动自如时,再去把它点掉。病床上的她悟出了很多道理:你中了,不用跟谁联系,全都是跟你联系的人;你不中了,找谁都没用,谁也不会帮你,还是要自己有钱有能力;我经过这一次磨难,真是啥都想通了,下次要是俩闺女说带我去哪儿吃喝玩乐,我立马就去,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舍不得花钱;这一季豆角弄完,大棚我也不管了,到哪儿找个轻活干干,多少挣点就中了;要是没有周通,就这俩闺女的话,现在日子要多美有多美,有个儿子,就得要干。

回西安后,有一天和她视频,见她头发吹着造型,脸上薄施粉黛,脖里挂着金项链,坐在沙发上,接待来看望她的两个女人,手机转过去,向两人展示她的作家姑姑。几人正在谈着挣钱的渠道,说得兴致勃勃。那女人在劝说她,腿好之后,再也不要弄大棚了,加入她的业务吧。小洁脸上闪闪发光,好像是腿已经好了,她可以自如行走,去过她重新安排的生活。

不知道什么样的爱美力量支撑着她,即使卧病在床,也要坚持把头发染黑。去医院复查,我陪同前往,她早早化妆打扮,脸上涂抹防晒霜,穿着得体,坐在门口放好双拐。开车捎她的人先叫上我,再来接她,我一敲门,她起身拄拐而出,不忘拿上遮阳帽。

小洁只是一个初中学历的农村妇女。这些天来,我不断想象,如果她生在城市,如果她上过大学,如果她有一个职业,那又会是怎样的一个人生?我想起杜甫诗中的佳句: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千余年前的公孙大娘及弟子李十二娘,仗剑行走天下,舞剑流芳百世,凭借女性之力,使一县之名留在诗中。美人早已香消玉殒,这片颍河水灌溉滋养的大平原上,生长着一代代兰心蕙质的女子。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哪怕低到尘埃,也要怀抱梦想,哪怕命运不济屡屡挫败,也始终如一地热爱生活,在极其有限的生命空间里,努力绽放自我,吐露芳华。但愿这次受伤,能让她好好歇歇,不再那么拼命劳作,能让她爱惜身体,慢慢养护,开始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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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腊月,云镜纱在河边捡到一名身受重伤的男子,把他带回了家。  男子面容俊朗如玉,轻声唤她,云姑娘。  眸光轻转,脉脉温情。  为了给他治伤,云镜纱掏光家底,熬夜刺绣,十指全是伤。  两月后,男子伤好,以替云镜纱寻哥哥为由,要带她离开。  那时她方知,他竟是京中年少有为的常远侯许玉淮。  村里人纷纷艳羡,暗道她要飞上枝头变凤凰。  云镜纱含羞垂首,随许玉淮进京。  刚到常远侯府,锦衣玉簪的夫人狂奔而至,含泪扑进许玉淮怀中,哽咽的嗓音满怀失而复得的欣喜。  夫君,我就知道你一定没事!  云镜纱呆立当场。  原来,许玉淮骗了她。  他早就成了亲。    侯夫人舒含昭出身国公府,家世高贵,又有太后姑母和皇帝表哥做后盾,性子跋扈张扬,眼里容不得沙。  她将云镜纱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后快,多次为她与许玉淮发生争吵。  一个骂对方心思不纯。  一个反驳是她善妒。  后来,许玉淮不顾所有人反对要纳云镜纱为妾,舒含昭含恨应下。  就在这时,宫中赐下圣旨。  新科状元之妹云镜纱,钟灵毓秀,娴静淑珍,择日入宫。  顶着众人震惊而不可置信的目光,少女羞怯垂睫,掩住眸中笑意。  无人知晓,在这对恩爱夫妻因她争执时,云镜纱于府中邂逅了一名男子。  满树桃花纷繁,她执一枝粉桃,一头撞入他怀中。  在男子冷淡的目光下,云镜纱红了脸,眸含似水秋波。  是我惊扰了公子。  夜半时分,府中搜寻刺客,云镜纱强忍羞涩,抱着突然闯进的男子沉入浴桶,替他赶走护卫。  后来,她双眸带泪对他道我不想给他做妾,你带我离开好不好?  男子沉默良久,点头。  于是,云镜纱风风光光入了宫。  只有她知道,她利用许玉淮进入常远侯府,费尽心机挑拨舒含昭夫妻间的关系,令他二人互相生厌生弃,但从一开始,她的目标便是那龙椅上的人。  她要让侯府成为她登上繁华路的垫脚石。  她要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她要让舒家满门,不得好死。  娇软黑莲花x冷面俏皇帝  阅读指南  1本文架空  2女主和侯夫人之间有血海深仇,一心复仇,和男配没有实际性进展,非大女主,对女主要求严苛的勿入  3男主是皇帝,非宫斗,年龄差五岁,1v1双处(作者个人喜好,所以他是处)    以下是预收专栏求收    带着继子改嫁后  爹爹上战场后杳无音信,姚映疏自幼养在伯父伯母膝下。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太好过,好在她生性开朗,总能劝自己看开些。  直到十六岁那年,伯父伯母给她说了门亲事。  对方家财万贯,品性纯良,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  缺点是,年过花甲,岁数大得都能当她爷爷了。  姚映疏看不开,马不停蹄收拾东西准备跑路。  黑心肝的伯父伯母早有准备,把她迷晕了塞进花轿。  新婚之夜,姚映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谁知她刀还没亮出来,新郎官猝死在了喜宴上。  姚映疏  自那以后,姚映疏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成了寡妇,还是个巨有钱的寡妇。  她有了个只比她小六岁,顽劣不堪的继子。  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处处看她不顺眼,日日给她找麻烦。  姚映疏劝自己看开些,日子虽过得鸡飞狗跳,但好在她有钱啊。  没成想,死鬼亡夫生意做得太大,惹来了各路觊觎。  姚映疏疲于应付,眼神疲惫,每日都弥漫着淡淡的死感。  继子生怕她丢下自己跑路,出了个馊主意。  要不你改嫁吧,我跟着你。  姚映疏眼睛猛地发亮,好主意!  物色许久,二人不约而同看中一个落魄书生。  家里有个赌鬼老爹,缺钱。  读书好,脑瓜子聪明,有前途。  最重要的是,处境窘迫,他们帮了他一把,往后家里还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两人一拍腿,麻溜地把自己(继母)嫁了。    说起谈蕴之,众人先是赞颂,随后惋惜。  天资出众,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神童,可惜有个赌鬼爹拖后腿。  面对世人怜悯的眼神,谈蕴之不动声色,淡淡一笑。  他隐忍多年,就在即将冲出泥潭时,两个傻子找上门来主动提出帮助。  前提是要他的姻缘。  谈蕴之冷静地看着两人激动地给他画大饼,微笑颔首。  送上门来的钱财,蠢货才不要。  没成想,他请回家的不是傻子,而是两个麻烦精。  惹事的能力一个比一个厉害。  谈蕴之深吸气,告诉自己冷静,寒着脸给人擦屁股。  然而,这两人从县城惹到京城,得罪的人从县令到知州,再到公主皇子,一个赛一个尊贵!  谈蕴之?!  他能怎么办,甩又甩不掉,只能为了他的妻儿咬牙切齿竭尽全力往上爬。  大概是咸鱼鬼机灵夫管严(bushi)x腹黑冷情抠门书生x跳脱顽劣小少爷相(鸡)亲(飞)相(狗)爱(跳)的生活。  阅读指南  继子和男女主之间只存在亲情...

吴褚龙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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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番外开局一剪梅?我要当皇帝!吴褚龙谦精品阅读是作者泡泡的猫又一力作,西宫。龙谦被两个美貌的宫女押进了小黑屋里,门被关上。两个宫女眼睛直勾勾看着龙谦,像饿狼见食一样。小龙子?刚割的吧?还挺像个男人。一个宫女在门口望风,另一个想动手。龙谦心中大急,他根本就没有割,如果被她们非礼,一定会暴露。龙谦心里暗骂奶奶的,你们给老子等着,莫欺太监怂,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总有一日,老子大展雄风!两位姐姐,你们要是非礼我,我就喊啦!嘻嘻,这里是监牢,你喊破喉咙也没人会救你!那我就一头撞死,我死了,公主一定找你们算账!嘁!没意思!两个宫女意兴阑珊出了小黑屋,丢下一句话看你运气,明日若是用不到你,你就等死吧,敢偷窥公主!砰!门被重重地关上。坐在小黑屋里,龙谦百无聊赖,肚子又饿,今天还没吃饭。...

飞蛾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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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前期虐受,後期统一虐攻3基本上还是很轻喜剧的,这点大家完全可以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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