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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责的村干（第1页）

尽责的村干

乡村工作千头万绪，很不好做。每一件事都牵动着各方利益，每一个人的背后，都有着千丝万缕的人际关系，亲戚套亲戚，交情摞交情，一个再不起眼的人，身后也站着三叔六爷、七姑八婶，出各种各样的主意，打花样百出的算盘。吃低保，交农合，参医保，承包土地，换届选举，每一个政策都牵涉方方面面。宗族力量，亲戚力量，朋辈力量，各种力量汇聚交错比拼咬合，一句再保密的话，也能半天之间传遍全村，亲近与疏远，忠诚与背叛，前任和现任，支持和作对，都能一夕之间演化出各种花样和版本，很少有一件事是正常顺利进行的，总要盘来盘去，扯来扯去，而最后的结果谁也预料不准，也或许早已和初衷相去甚远。总之，谁要是说农民都朴实善良，那是他不了解乡村。农村人表面憨厚实诚，其实跟大千世界所有人一样，千差万别，人心复杂，好人坏人都有。丁点利益面前各打各的主意和算盘，又因眼界有限，常常是为丁点小事，闹得鸡狗不宁，是是非非一锅滚水。

日常工作和处理事件，很是考验村干部的综合能力，要有随机应变的头脑，还要有一碗水端平、容人容事的态度与心胸，更要有坚持不懈、忍耐坚强、不怕麻烦、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信念和精力体力。对待老实人，好商好量以诚相待；对付奸猾者，也要两面三刀耍心眼，必要时撒泼骂人，各种手段都得使上，总之以解决问题为最终目的。没有过人金刚钻，难揽村干瓷器活。

秋风刚选上村支书时，有门里长辈来告诫她：别高兴太早，不是那么好干的，前面塌了一堆账，看你咋弄，你面对的是两千多张嘴、两千多个心眼，不管干得再好，都有人说你不是。要有肚量，忘掉从前合作的不快和人事纠纷，多想着大家，真心给群众办事。

秋风说：大爷放心吧，我知道该咋办。秋风来到大周已经三十多年，早已把大周当作自己的家，和这里的人们守望相助血浓于水。

秋风说：人的一生没有说过得可平展的，都是坎坎坷坷，能过到现在，也可理想，也可幸福，不管有钱没钱，是日子自在，不愁吃穿，一家老小和气美满。现在村里两千多口人，各种各样情况都有，有在外工作功成名就的，有亿万富翁，也有吃低保的，谁过得好我也不眼气，人家有人家好是人家有本事，那都是自己挣来的；过得不好的，咱尽量拉一把帮一下，能办低保办低保，能寻路子寻路子，总之是让大家都把日子过顺当了。秋风一儿一女，都已经结婚成家，分别又有了一儿一女。她家里大事已经办完，心无旁骛，一心扑在工作上。

秋风时常将相关政策、水电气医保交费相关通知、招聘信息、反邪教、防诈骗、雨雪天气安全提醒等发在村群里。有时刚发一条，有人在群里说：发这个有什么用，不如给老百姓办点实事。大有你当你的领导，我不吃你这套的感觉。秋风也不介意，还是照样发各种通知和政策链接，因为这是她的工作。

上面一声令，下面一片动。有关农业农村的各种政策，最终一步步要落实在乡亲们身上，落实在大地上，各样工作需要村干部和广大农民来最终实施完成，各家各户通知到位，网格长（从前叫队长，分地后叫村民小组长，网络普及后又称为网格长）动员起来，分片包干，以点带面。网络信息时代，全国一盘棋，看似跟农村无关的事情，也会在乡村引起涟漪掀起波澜。疫情三年，乡村和城市一样绷紧了弦，过年过节村群里发布告乡亲书，倡议外出务工人员减少流动，不要还乡。有个别因事必须回家的人员，在手机上提前报备，你人还没有回来，电话就打去，询问你的行踪。你的双脚刚踏上故乡的土地，村干部电话及时打来，请你去先做核酸再进村回家。2022年秋天富士康员工因疫情“逃离”事件，乡村立即行动起来，排查回村人员，进行登记和隔离，村里微信群繁忙异常，通知一个跟着一个，信息更新得很是快速。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突然之间，又从新疆回来一对“阳性”夫妻，全村立马封锁起来，村头挡了铁皮护栏，村干部全副武装变身“大白”，天天入户挨家做核酸。两周后，富士康事件平息下来，村群里又放出招工信息，高薪召唤人员回归，倡导人们去富士康打工。基层乡村，是国家的最细微神经末梢，连接着全国各地、各行各业，北京上海打个喷嚏，小小大周村也要震动一下。国际经济发生变动，外贸订单有所减少，便会有几个在外打工的青年失业回乡，家庭收入大幅下降，全家脸上有了愁容。哪儿也没去过几乎不知道外面世界东西南北的村干部们、乡亲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主动或被动地卷入国内外局势，与外面的世界发生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大早六点，秋风电话响起，丈夫把在那头充电的手机拔下来扔给她。原来是东头老河道里着火，扔的柴火和庄稼秆子不知怎么点着了。秋风立即给另两名村干部打电话，因秋香家有孙女，没有惊动她。来不及换出门的衣服，秋风骑着电动车赶去，只见现场狼烟遍地。几人赶忙抬来水泵抽水，手忙脚乱灭了大火。幸亏是假日里，否则镇上立马知道，村里就得说明情况，接受处罚。秋收时节，不许燃烧秸秆，谁冒烟谁负责。

灭了火，又招呼大家吃饭，吃完饭回家快九点了。刚进家门，又接一个电话，换了衣服转身出门，和秋香一起去处理两家的吵架纠纷。双方各说各的理，怒气都很大，她们要先保持中立，两边都得听完，才能决定怎么调解。还没有把双方安抚下来，又接一个电话，要回到村室，迎接镇里来人检查工作。下午又去村西头颍河处理乱倒垃圾事件。

每天起早贪黑，没有节假日，根据需要，骑着电动车或开着带后厢的电三轮，不识闲地四下里跑。早上出家门，不知今天午饭在哪儿吃，也不知晚饭会在哪里，更说不准几点能回家。周孝堂少不得抱怨：家就是你的旅社，扒明起早走了，天黑透了还不见回来，想回来了回来，不想回来了连个电话都没有，连你的影儿在哪儿都摸不到，做不做你的饭也搞不准。秋风默默听着，对别人开玩笑说：我可不能犟嘴，犟嘴了小心挨打。秋风是个好脾气女人，说周孝堂家人几辈都是急脾气，一有了活儿脾气就躁，不是心平气和地干，而是乱发脾气，相互怼人。她揶揄说：看你们谁能急得过谁，急燎着吵完，活儿还是在那儿放着。秋风儿子、女儿的孩子，她都没有给带过。秋风说：我闺女的孩儿，是婆子带大的，等我当了婆子，却不能给媳妇带小孩，我作为一个婆婆，孙子孙女小时候夜里没有搂过，断奶没有管过，要不是媳妇通情达理，我的日子就没法儿过。儿媳妇说：我生第一个小孩，俺妈正干妇联，没空带孩子；生第二个小孩，俺妈又当支书，更没时间帮我带小孩。

事无巨细，啥心都要操，任何事都得到场。为了工作方便，村室楼梯间建了个小厨房，秋风负责做饭，几个人谁有空谁来吃。清早秋风吃完洗碗，到镇里开会，在外面办事，下午回到村室，见几个男人吃完饭的锅碗还没有洗，她嘟囔几句：没人洗？就那样放那儿吧，下顿饭就在不洗的锅里做了。大家各忙各的，无人理她，她只得下手去洗了。

一大早，村民就来村室门口排队做核酸，四五点村干们就得起床，配合镇里的医生维持秩序，维护现场。小喇叭里传出秋风深沉舒缓的录音：做核酸，佩戴口罩，保持距离；做核酸，佩戴口罩，保持距离……在村室外小广场循环播放。

秋风说起外村某某女村干“也是搁村里跑着哩”，很形象地说明村干部工作就是整天跑得不着家。丈夫少不了有意见，时有表达不满，说她几句她装作没听见。丈夫文化不高，有时生气了话也说得难听，她便和孝堂谈心：你觉得我一个女人家，在外头跑来跑去容易吗？我在外面好听的也听了，难听的也听了，回到家里还得不到你的理解，你作为我最心爱的人，再不信任我不体谅我，我就没啥活头了。温言细语地谈了几次，孝堂也渐渐理解了她，心疼了她，慢慢地开始干点家务，里里外外替她分忧。秋风对丈夫说：从前跟人有矛盾，可以大肆放开来吵架、论理，不中了干上一架，现在不能由着你性子来，该忍让就忍让，能吃亏就吃点亏，不能让人家说，你仗着家里有村干部，欺负人家。

除了村里的正常工作，还要替人处理一些家务事。秋风、秋香对全大周几乎每一家的人口、状况、事务都一清二楚、了如指掌。虽然清官难断家务事，但村里人发生这样那样的矛盾，吵闹纠纷起来，还得叫她二人前去劝架、调和。她们将心比心，苦口婆心，对矛盾双方进行劝解，劝了婆婆劝媳妇，说了嫂子再回头哄小姑子，一次不行两次，两回不成三回，旧的矛盾还没解决又生出新的矛盾，那么就这样地老天荒地调解下去，这就是生活和工作。有时候调解得某一方不满意，把怒火转嫁到她们身上，指桑骂槐地吷（方言，骂人）到二人面前，她们也只能装作听不见。

秋风、秋香二人配合默契，相互支撑，补台合作。秋香大了几岁，性格忠厚，言语诙谐，时常用自嘲化解一些小问题，恪守副职的责任，听从秋风的安排。有时候开口称呼周书记，秋风大声抗议：咋把我的姓都换了？秋香笑说：大周的书记，简称周书记。

二人也会经常直言说出对方有哪些不好不足，大周叫作吵人，被吵的人也不反驳，而是默默接受，因为这个吵里，还包含着关心爱护和提醒。大周人都知道，吵你是想让你做得更好，吵你比不理你强似百倍。那天闲谈，秋风给我们说起秋香说话不考虑听众，不注重方式，当着两个儿子都找不到对象的一个人说：有孩儿没本事也搭了，该寻不下还是寻不下。你不想想人家听了啥味，把我在这厢急的，都想上去砍砍她的脸（指打耳光）。秋香嘿嘿一笑，自认了失误。

那次我和秋风到镇党委书记办公室，商议为我的《回大周记》开座谈会。天气炎热，进屋甫一落座，秋风张口说话，声音洪亮，嗓门高亢，立时感觉办公室面积过于狭小，空调也不再凉爽，村支书把在乡间田野喊人的气势拿到这里，生怕人家不知她是一个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的中年女性。书记中途有事出去，我提醒秋风说：出了大周，说话要降下音量。秋风吐舌一笑，回来后给别人说：今后说话不能搁大腔了，俺姑奶又该吵我。唉，其实我就不会像你们那样秀秀眯眯（指内向，秀气）的，捏制着说话，生成的粗喉大嗓，乡村工作又很复杂，啥人都有，对于那些两头捣是非、人品不正的赖皮渣，就不能慢声细语。有一次在西河坡里对付一个那样的人，我说着吷着，完全没有一点温柔劲儿，就跟那泼妇一样，直吷得那人脸红缸缸的，就跟耳巴（方言，耳光）扇得一样，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

当然这样场景只是特例，针对个别“坏人”万不得已时偶尔一用。平时秋风在村里的工作，其实少有支书的威风，更多一些女性的温柔敦厚。首先她没有架子，也不拿着端着，随时都会停下脚步来跟村人说说笑笑；其次她严格按照辈分喊人，老老爷爷奶奶大大叔叔喊得很亲。她家在最西头，每天骑着电动车从街里穿过，一遍遍喊人打招呼不厌其烦。去年村里安装景观石，本打算放在路边地头，那里有雨叔借着地边种的一行豆子，豆子碍事需要拔掉。她亲自跑到雨叔家里，喊着老老说：把恁家那几棵豆子薅了吧，咱一起摘摘拿回来给小孩煮着吃。雨婶很配合地走出来，大家一起拔豆子。拔下之后，秋风秋香雨婶和我，四个女人围着摘豆角，摘完的豆角放在塑料袋里，豆棵雨婶抱回家中。秋风想叫雨叔把地边平一平，亲热地喊：老老你给俺把这儿挖上几锨吧。雨叔自然也很乐意挥锹干上几下。对于忠厚老实的村民，她更多的是尊重和肯定。她真诚地说：雨老老两口都是老实人，可配合咱的工作，有关人家的事项和诉求，咱就应该做好做到位，不能伤了老实人的心。平时遇到村民就业上学入党这些事需要回村盖章出证明，秋风尽快放下手里的活儿，拿出章子给盖好，哪怕正在家里吃饭休息，只要接到村民电话，骑着电动车分分钟跑来给人家盖章。她说：咱也没啥大本事，引不来项目资金，要不到扶持政策，不能给村民带来更多好处，就尽着手里现有的条件，尽量满足大家的需求，配合大家的工作，叫咱大周人不管外出走到哪儿，家乡都是他们的亲情港湾。有一个人顺利办上低保后，很是感谢秋风，送来两瓶酒。秋风回家后听说，等到天黑骑上电动车送了回去。过一阵，那人又拿来一条烟，给她儿媳妇说不是掏钱买的，过节时亲戚送的，请一定收下。第二天秋风把烟拿黑袋子装着送回那人家里，说：你这样叫我心里不好受，咱都是乡亲爷儿们的，只要国家有政策，就会给你办，等你哪天不需要低保了，孩子们挣住钱生活好了，给我送啥东西我都要。

婚丧嫁娶，添小孩，考大学，主家待客，乡亲凑份子，前面说过的“支”，办酒席为出桌，支过的人，拖家带口前来吃桌，吃点兜点，甚至主要为兜，有的问服务员要塑料袋，有的从家里自带，品相好的剩菜争相打包，稀的汤的，吃不完也兜不走，一通搅和，少不得造成浪费。秋风说：想想从前吃不饱，看看现在扔的东西，真是造孽。乡村支应门事，近年逐步成为负担，主家和客人都很劳累。好了孬了，多了少了，咸了淡了，总是有人不满意，吃完喝完再包弹（方言，挑剔，埋怨）一番，钱没少花，埋怨不少落。乡村是人情社会，谁跟谁都认识，全村都是爷儿们，遇事少不了要去支应。20世纪早些时候五块十块，如今生活好转，物价上涨，门事价格也一路上扬，关系近的三百五百，关系一般的二百元，点头之交的同村人，一百元是底线，再少了拿不出手。支了份子，就可扶老携幼，呼朋引伴，全家出动去吃席。有的人家一年支应门事近万元，最多的时候，有人一天奔三摊吃三家，掏了钱，必得吃了才心甘。面子上光鲜和美，归家后咬牙心疼。门事负担日重，农村有的地方出现了娶不起、死不起的现象。

于是县里推出节约办红白事的政策。份子钱比较隐蔽无法干涉也不必禁止，那么就从杜绝浪费上下手，规定不许大操大办，尤其是白事，力推一盒烟、一块布、一班乐、一碗汤。秋风的娘家三哥死在深圳，回来办丧事，三嫂想办得隆重些，好对得起死去的丈夫，要顶风出桌。秋风劝嫂子不要出桌：依你现在条件，不出桌人家也不会笑话，不如执行新政策，吃大锅饭，一人一碗，管饱就中。嫂子最终听了她的。三哥遗体停放三天，整个丧事只花了两千多元。她将此作为例子，告诫大周人，移风易俗，丧事简办。

之前的土地承包没有经村里管理，五年承包期满后，村里收回管理权，又转包出去，承包人先给钱后种地，每亩按八百五十斤小麦的国家保护价给村民发钱，村里每亩地收三十元服务费，用于街里路灯电费、下水管道及各项设施维护。从前村里没有资金来源，没有收入，每个网格长自想办法，问村民收取也好，自掏腰包也罢，反正每年拿出二百元灯费电费。现在有了地款，不再问群众要钱，减轻了村民负担。

村干部的工资由镇里拨款，村支书每月两千五百元，其他四个人员每人一千五百元。秋风觉得自己比他们拿得多，就得多干点，于是她台面也能上，粗活也能干，抹桌子扫地，搬东西打杂，厨房里做饭，样样都亲力亲为，除了不会电脑操作，其余各项工作都能拿得起。

问及秋风工作中有什么困难，她说：也没有太大困难，大周村民素质都挺高，各项工作也很配合，在土地新一轮承包中，在最近的土地整治、拆除危房和一宅多院中，正向的力量多，都能支持村里的工作。这么好的群众，咱只能努力干，为大家做好服务，办好实事。

最早接任书记时，没有经济来源，因种种原因，前面村委有历史欠债，别人一来要钱，她就心焦上火，但想办法自己消解，多方协调，虽没有还掉多少钱，却慢慢度过了心理焦虑。

她担任书记后，伙计班里再没有出现过公款吃喝现象。有时出去聚餐，五人轮流买单，或者大家凑钱AA制。她是一把手，担着全部责任，啥心都得操到，大家关系协调了，各项工作才好发展。

秋风基本没有假期，没有休息日，要保证白天全天村室有人值班，群众任何时候来办事都有人接待。夜里手机从不关机，二十四小时电话响立即接听。有时候挂了电话就得出门，不管外面正在刮风还是下雨，开上电动车就蹿出去。

妇联日常事务本不太多，家庭矛盾调解，妇女儿童工作，计划生育实施，独生子女办证及父母六十岁后补贴办手续。因独生子女在农村也不太多，所以工作不忙，秋香本来应该比较轻松省心，认真负责按部就班就行，但实际中秋风把二人的工作都搅到了一起。秋风干有关工作的事，都把秋香叫上同行，出双入对，及时通气商量，一是两个女人一起外出方便，再一个两人行动也有利于相互提醒和监督，增加工作透明度，遇事考虑更周全。二人相处几年，真正实现了农村人说的两好搁一好。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每天见到的却是和谐与团结，是两个女人取长补短，优势互补。秋香细腻温柔，诙谐豁达，迂回婉转，遇事多想一步；秋风憨厚率真，粗喉大嗓，喜欢直来直去，做事风风火火讲求速度。眼见着二人蜜里调油，工作干得起劲，感情如同姐妹。有人将她俩称为“俩娘儿们”“狼和狈”，她们一笑置之，更加团结友爱，我行我素。秋香说：现在跟着她，我也是吃大盘荆芥（指见大世面），放开腿脚踢腾。

这样的工作与生活，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也没有严格的上下班时间，需要的时候，夜里十点村室还有人，伙计们在一起干活忙碌。没有紧活的时候，秋香回家给孩子做饭，按点接送孙女。两个女人每天见几回面，基本是晨昏相伴。秋风给秋香说：我跟你在一起时间比跟俺家孝堂在一起多得多。有时候我回家他睡着了，清早天不明爬起来，他还没醒，我又是来跟你见面。只要是醒着，就跟你一堆儿，除了没跟你一张床上睡过觉。秋香嘿嘿一笑说：那我跟你还不是一样。

对待工作和生活，她们有苦有乐，有喜有忧，更多的是热爱和真心投入，也能在平淡生活中过出一些乐趣。2022年8月，我给村里老人办爱心捐赠活动，因九十岁以上老人有几位没有到场，她俩陪着我，赶在中午之前把慰问品送到老人家里。二人各骑一辆电动车。秋香穿着早上出席活动的白裤子黑皮鞋，悄悄给我说：好看是好看，太厚了热得慌。秋风穿一件重磅真丝旗袍，身上肉肉横着形成道道，金项链放在脖领外随电动车行驶而跳动，下面裙摆随风飘动。我开玩笑说：秋风你像个香港富婆大姐大。三人咯咯笑着，秋香的电动车后面带着我，在村子里穿行，跟遇到的人打招呼。秋风嘴里大声喊着这老老那老老，一阵风似的吹拂而过。脖子里那条服役二十多年的空心金项链，她非常珍爱，一直将它看成幸福生活和夫妻恩爱的象征。

二人外出开会学习，与各种人相处交往，见识了一些乡村生活之外的“大场面”，开阔了眼界，除了对家庭和工作一味奉献之外，女性自我意识有所觉醒，也注重了自身形象的塑造，气质风度得以提升。她们经济虽不富裕，服装不多，更没有贵重衣物，但总是把自己打理得干净利落，尽力根据不同场合穿着相应的服装。在一个饭局上，见秋香穿一件格子呢外套，里面衬高领镂空花边黑T恤。那件外套的色泽与款式一看就是货比几家审慎一番之后买的或者做的，要货真价实面料好，还要样式大方得体尽量多穿几年，总之穿在她身上很合适。修剪齐整的短发，保持微笑与沉默，很能找准自己的位置，让人不由对她产生发自内心的尊重。一个一心向好的女性，尽管生长环境曾经那么窘迫局限，但她总是保持着要强向上、爱美爱好的顽强心性和点滴诗意。

辛勤干工作，只为得到认可与好评。大周群众对她们也比较满意。不想2022年年底支部评比中，因为人事关系的原因，某一项考核意外得了低分，给大周村评了个三类支部。得到消息是腊月底的一天下午，秋风正领着一群娘儿们排练大年初一的节目，接到电话，五雷轰顶，好心情一扫而空，强颜欢笑支撑局面。人群散去，她坐在村室里难受，觉得对不住伙计班的人，大家奖金工资都要因此受损。她像个孩子样赌气说：枪（秋香二字的连音）你走吧，叫我一个人好好在这儿哭一场。秋香当然不走，只是坐着陪她。人们在家忙着迎新年，“狼和狈”坐在村室的灯光里如泄气皮球。工作中的委屈、辛劳，不被理解的愤懑，让她一时难以接受，当即给镇书记打电话，说明天就要去跟他谈心。说是谈心其实是申诉叫屈，为大周鸣不平。临近春节，书记也很忙，没有时间见她，只叫她放宽思想，年后再谈。她一个年下里，对此事耿耿于怀，积极性大大受损，告诉自己明年再也不会这样拼命干了。

不想初五上午，张书记突然来到大周，跟她好好谈了半天。秋风是那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人，一下子舒展开来，答应书记放下包袱，好好工作，争取新的一年做出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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