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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口,人不赖
我听到村里好几个人说,树功那两口,人不赖。在农村,一个人要得到别人背后这样的评价,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那是常年的为人处世奠定的基础。
树功给人帮忙,从不吝惜自己的力气。因为村里青壮年多外出打工,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妇,谁家有需要人干点小活的地方,给树功说一声,他立即就去了,扑下身子就干,干完转身就走。就是前几年他在附近干活每天挣二百块的时候,若遇谁家里有大事需要人手,他也会放弃当天的出工而去给人家帮忙。这在当下农村,是稀有的事,别的男人会以外面有活儿没有空闲来婉拒。
我队和相邻生产队,有史以来办丧事都在一起相互帮忙,因为丧事需要打墓抬棺,报丧写乐,使用人力较多,这种事家家都会遇上,所以约定俗成全都是义务出工,主家只用每人发盒烟。新世纪以来,人们都外出挣钱,村里劳力更少,打墓使用小型挖掘机,有的精明人以腾不出空为由不再参加,所以丧事也不像从前那么热闹了。但树功只要遇到这事,必放弃外面的二百元工钱,前去给人帮忙,他说人家多年遇到一桩这样的事,不参与说不过去。
大国活着时候,没有体力,多动脑子,早先各家种地时候,他知道树功在地里种麦,就在河堰上等着他,见树功走来,叔长叔短叫声起,树功就顺手给他把地耩了;浇水时候,他又在路边等着树功,边递烟边口甜喊叔,树功也就顺便给他把地浇了。
大国去世后,树功说他从没有去过小洁家里,因为他嘴笨不会劝人,不知道说啥好,怪不得劲的。直到我回大周,住在小洁那里,他才去她家里坐坐说话。大棚里的活儿小洁一个人硬撑着干。去年有一天刮大风,小洁急忙开车要去坡里把塑料棚盖好,在村后路上遇到树功。打招呼时,树功听说情况,要去给她帮忙,拉住车门非叫小洁停车,他上了车,一起去西河坡,赶在风雨来临之前,两人把塑料棚全部盖好。
2022年国庆假期,我和叔叔都在大周。叔叔说一起去给我的爷爷奶奶和他的爷爷奶奶烧纸。他借了别人一辆电三轮骑着,非要让我坐在后车斗,来到后地烧完纸后,我头前走(幸亏没有坐在车斗里),他在后面倒车,因为不太掌握电三轮要领,车翻进了路边的沟里。我听到一声响,回头望去,但见车和叔叔都在沟里了,忙跑回去,叔叔万幸没有被车砸住,而是被围在车斗和一棵杨树间。路边正在干活的两个男人过来,我们一起把叔叔拉上来,但电三轮却抬不上来。那两个男人说:恐怕得找吊车了。叔叔问:如果再来俩人,咱六个一起,能不能把车拉上来?男人说可以的。叔叔让我给村里人打电话。我说给树功打吧。叔叔说:不叫他!我说:你都这样了,还计较从前的事。电话打给树功,叫他再喊上雨叔,两人速来。只有三分钟时间,但见树功骑着电动车,后面带着雨叔,疾速飞来。六人齐动手,把电三轮从沟里拉了出来。树功又把错位的车斗在车轮上放好调正,给叔叔掉过头来,一切弄好,才骑车又带上雨叔走了。这一切都是在我叔还记恨着跟他爸闹矛盾的情况下进行的。遇到那不诚心的人,听说是我叔的事故,也可能磨蹭几个来回,以找不到人、车没有电为由,叫你多等上十几分钟。而树功脑子里压根没有动这心眼的那根弦,接到我的电话,立即走到打牌场叫雨叔说:起来吧别打了,跟我到后地去。而也曾因小事被叔叔吵过的雨叔也是立即放下手中的牌,坐上车跟他来了。
叔叔回大周时住在没有上下水的老院,拿桶提水,从不去树功家,越过他的家门去东边人家提水,见了面也不咋理树功。自霞说:他要别那么犟不理我们,我给他把水接好送回去,缺少个啥我给他拿去,平时招呼着,多好。树功不计较叔叔对他的态度,每次都主动跟他打招呼。有一次我跟叔叔在老院说完话,叔叔骑着电动车外出,我在后面落下几步跟着,叔叔在街里刚一露头,我听到树功声音明亮地喊他:哎!大爷你出去哩?叔叔冷淡地应一声走了。我走出过道,见树功坐在自家门口的花圃矮墙上,悠闲地跷着二郎腿,阳光灿烂的样子。我心里很是感动,再一次给他说:叔叔年纪大了,心胸就那样了,你不要跟他计较,该招呼招呼,该问候问候。树功不在乎地说:那是当然。
某天我见西头的一位老人站在树功家门口,低声说了几句话,两人开始撕挼着让钱,老人非得给,树功非不要,钱在二人手里传递,一会儿塞进树功口袋,一会儿又塞回老人兜里。我问:你们这是在干啥?老人羞涩不语。树功说,自己家里一个用不着的东西,他拿去使了,非要给钱,这咋能要钱哩?坚决不能要。两人又十分用劲地相让了一阵,老人的力量自然没有树功大,便把钱装回了自己口袋。
树功有时候会给我寄点家乡特产——芝麻叶、红薯干、大蒜。东西我是欢迎的,但不忍让他花邮费,便让他使用邮资到付,可每次他都是付了邮寄费。想想他还欠着外债,我于心不忍,便也给他和孩子寄点小东西。他生病住院时,我给他微信转了六百元,说我没有在家,不能去看你,小小心意请你收下。他却是怎么也不收,第二天钱又自动回来了。
春节期间,他家小院里热闹非凡,每个房间都住着好几个人,他的闺女儿子,二功的三个闺女一个儿子,还有妹妹的女儿也住在这里。每天大门敞开,人来人往,夜晚扯起小彩灯,孩子们在院子里啤酒烧烤,十几个人欢声笑语,简直是一个青年纵队。树功、自霞做饭张罗,忙前忙后,乐此不疲。白天家里人来人往,说话的,拜年的,这个来了,那个去了。妹妹的女儿睡到半晌揉着眼睛从楼上下来,脸没洗头没梳,树功说她两句,她一头扎在舅舅肩上撒娇,树功开心得快要把接近二百斤的身体融化,脸上只剩了一张咧开的大嘴。他家里成为快乐大本营,他是大哥大伯和大舅,接待着弟弟妹妹和来往亲戚,很是自豪当年亲手建起的这个院子。
他的胖大身影时常在家门口晃动,成为大周东头的一道风景线,或者是稳定元素,谁有点事都喊他帮忙,他也愉快地当成举手之劳,所以他虽然没有外出挣钱,但也是忙忙叨叨。表弟在外打工,汽车放到家里快要生锈,树功他姨叫他去把车开到大周,归他使用,于是他的闲事更多了些,全是些不打粮食(指不挣钱、没效益)的事:给这家盖房找个干活的,给那家帮忙拉个东西顺便到镇里取个快递,一会儿又开车带人外出办事,说的是一个钟头回来,却不想耽搁在那儿仨小时回不来,免不了跟下一件事时间冲突,赶得满头大汗。我开玩笑说,大周东头如果缺了你,人民群众的幸福指数要打点折扣,下降几个百分点。他就像得到夸奖的小孩,擦着脑门上的汗水,开心地笑。
树功问我:姐,你有没有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我说:每个人都有,谁能没有呢?树功说:我最无助的时候,一个人躲起来哭过好几回。
当年宗理叔活着时候,树功在家守着,只为他干活,没有给过他钱(主要是没钱给他),于是宗理叔总觉不出大孩的孝顺;二功一年回来几次,因为自己的两个女儿在家由宗理叔春莲婶给看着,二功便给他钱,所以他总觉得二功孝顺,便处处偏向二功,在种地、分家、分粮食时向着二功,态度强硬地给树功拍桌子说:少一个子儿都不中。这引起了自霞的不满,让她对公公积怨在心。
宗理叔和春莲婶晚年时先后都得了病。宗理叔先病,拄着棍叽叽歪歪走路,却还不影响发脾气骂人,一家人不敢还嘴。宗理叔最终瘫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春莲婶又突然发病,需要送医院,手里却没有钱,树功为难得掉泪,只有借钱一条路。春莲婶住院回来,行动不便。树功顾不了两个老人,经门里长辈主持,两个老人分开由两个儿子照顾。春莲婶病症轻一点,能自己端碗吃饭,分给二功,于是二功把母亲接到灵宝。宗理叔在家,一天三顿要喂饭,大小便要收拾,每天几次翻身挪动,还要时常擦洗。自霞因从前对公公的不满,不愿照顾他。树功跟她商量:你只用喂他中午一顿,早上晚上我来喂,然后出去干活,床上屙的尿的你都不用管,晚上回来我收拾。自霞还是不同意,从不往公公的院子里去。树功认为,不管从前爸爸再偏向老二,但现在他病了,作为儿子不能不管。无奈的树功只好在家专心照顾父亲,从后面自己的院子,住到前院宗理叔的身边日夜陪护,一天三顿喂饭。不出去干活,就没有收入,一个大男人,手里常常没钱,只有还不完的外债,最为难的时候,树功自己偷偷掉泪。
小女儿考上了大专,树功让女儿好朋友的爸爸来劝孩子:你爸爸没钱,你能不能别去上这个学了?女儿一听不说话,只坐那儿流泪。树功立时心疼,一咬牙说:上!不能让孩子受屈,我再去借钱。于是女儿拿着他借来的钱到三门峡上学去了。
到了年底,自霞一看家里没有一点收入,便同意给公公喂中午饭,叫树功外出干活。
宗理叔刚瘫痪没多久,身上便长了褥疮,树功借钱从郑州买来充气床垫,又四处打听买来药物涂抹治疗,褥疮很快好了。因为翻身擦洗得勤,护理得好,宗理叔瘫在床两年三个月,只在临死前几天身上又生了指甲盖大的一块褥疮。这在农村瘫痪老人里,很是少见。树功感叹,自己妈在灵宝,跟着二功享了快十年的福,想吃啥喝啥二功给她买,冬天有大炉子,夏天有空调风扇,光电视就看坏了两三台,有空了推出去转着玩玩,试问农村老婆,哪个有这样的待遇?2021年夏天,春莲婶在灵宝去世,农村的火化政策当年出台,春莲婶生前专门交代儿子,不要火化她。那时农村也有逃避火化偷埋老人现象,但树功考虑到妹妹有公职,害怕受到不良影响,便和二功商量,直接在灵宝火化,骨灰送回大周埋葬。老人活着咱对得起他,至于走了,也就不必有那么多讲究了,我们再看一眼能咋?树功言辞之间,对父母情深义厚,念念不忘。
自霞姊妹七个,她十来岁时没了父亲,那年恰是她小学毕业,家里拿不出钱让她上中学,于是回家干活。二十二岁经人说媒嫁给树功,就一直生活在大周,没有外出打过工,没有出过远门,除了当年躲计划生育跑过一阵,再没有离开过大周。她每天的活动范围是自家院子内外,东邻居的打牌场里打几圈牌,然后就是做饭干家务,带大自己的孩子,现在又管大闺女的孩子。
二人都是头一次被人说媒,便满意了对方。我问自霞:你这辈子跟了树功,幸福不?自霞疼爱地看看树功,嗔怨道:现在好了,不打我了,年轻时候打我哩。我说:敢打你,还了得,跟他不过了。自霞说:不过咋办?两边都有老的有小的,让老人生气。我立即想起童年时候,见到宗理叔打春莲婶的画面,难道打媳妇也有遗传?自霞说:脾气上来可不得了,拿起平底锅往我头上抡。那一回是政哥和玉发叔拉住他,我给跑了,要不是可得惨了;又有一回我没跑了,硬是让他打了一顿。我听得来气,说:跟他离婚!自霞说:打完了又给你说好话哩,气来得快消得也快。我又想起小时候老师给树功的评语:有冷热病。
我说:树功年轻时候,挺帅的吧,为啥找一个大两岁的媳妇。树功幸福地说:瞎眼了呗。自霞说:咦,帅啥哩,瘦得跟鬼一样,刺挠(凌乱)着头。春天里就要出嫁的小女儿坐在廊檐下,安静地听着我们闲聊,从手机里调出爸妈的结婚照给我看。哈,那时的树功,是个干瘦的青年,脸上只有骨架子和肉皮,感觉面积是现在的一半,胡子拉碴,头发凌乱,去拍结婚照也不说把头发整理一下,真不知咋想的。而自霞是个俊美的姑娘,烫着卷发头,脖里戴着纱巾,眼珠黑亮,五官精致,充满灵气。一对新人青葱懵懂,眼里充满对新生活的向往。经历三十来年的时光,奔波在生育、躲藏、操劳、借钱还债路上的两人,又都先后脑梗住院了一次,精气神消散,面目完全变了,被生活洗去了火爆和尖锐,变得随和柔软相互包容,更加体贴恩爱了,每天晚饭后,双双外出散步走路。
树功说年轻时候脾气赖,没有耐心,一句话说不好,就想打人。拿平底锅往自霞头上抡的那次,他们还住在村后的院子里,盖了简易厨房,要垒一个小锅台,自霞说这样弄那样弄,树功说:你来弄。自霞说:我不会。垒到一半,自霞走过来说,垒得这样不好那样不对。树功说:你来垒。自霞说:我不会。树功说:不会就别说。也可能他垒得确实不好,他又不是专业人员,平生头一次弄,怎么能弄得好呢?自己看着也是不像,暗中有点恼火。当自霞第三次走过来说他垒得不好时,他抡起平底锅向她甩了过去,幸亏没有砸上,自霞抱头跑出院子,树功一个人在家跳脚大骂。国珍哥路过门口,跟他说话他也不理,越想越气,抬脚把快要完工的锅台哐哐两脚跺倒,还是不能消气,一时间眼冒金星,暴跳如雷,出门找自霞算账,蹿到几个邻居家里一通乱找,最后发现自霞躲在顺财大爷家。见他走进院子,自霞跑进小东屋插住了门。树功硬是把门跺开,揪出就打。一时拥上来好几个人拉劝,自霞再次跑开,直到几小时后才敢回家。树功的气自然也消了。
下一次实实挨着打是自霞怀孕时候,为几句话,说不到一起,吵了起来,自霞起身要回娘家,树功追到村后路上,把她打倒在地,揪住头发在雪地上往回拖。只因那次路上无人,连个拉架的都没有,自霞无奈受了一顿饱打。
我当下替自霞谴责他:你都不怕把她打流产了?树功说:那时考虑不到恁些,你不知老实头儿就这样,有气出不来可不中,必须得打她一顿。要是现在,她打我我都不会还手。自霞说:现在你敢打一下,我就零散到这儿了,看你咋弄。夫妻二人争着讲述当时的情景和细节,孩子们在一边笑眯眯听着,因年代久远镜头对不到一起,各人说的有所不同,总之都能指出对方的不是。这是树功小女儿出嫁后三天回门,孩子们都在家,我问树功的儿子:你小时候见过你爸打你妈没?咋不帮你妈打他?儿子说:那时上学哩,不在家,光听别人说,俺爸爸揪住俺妈头发在地上拖可远。儿子长得很像树功,胖大结实,看样子性格也很随和。树功偶尔的暴力倾向没有影响家庭氛围,也没有给他们造成童年阴影,孩子们一个赛一个阳光灿烂。一家人父慈子孝,母爱女贤,饭桌上其乐融融,儿子和爸爸开玩笑,妹妹不时给姐姐夹菜,自霞坐在那里,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一切。
树功坐在小椅子上,讲述往事,不好意思地前后晃着,脸上是羞愧的爱意,对着自霞说:不管咋说,对你不算赖,这么多年,叫你出去干过活没?自霞反问:那打过我没?其对话的表情和样子,恰似一对斗嘴的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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