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友感旧录(温儒敏)_飘逸才子褚斌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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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逸才子褚斌杰（第1页）

飘逸才子褚斌杰

*褚斌杰（1933—2006），北京市人，著名文学史家。曾任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中国屈原学会会长、诗经学会副会长。主要研究诗经、楚辞、古代文体学。

有一张照片给人印象特深，就是北大中文系的褚斌杰与社科院的曹道衡两位老先生合照，他们似乎正在放言高论，笑得前仰后合，忘乎所以。我和曹道衡先生有过一次交游，是2000年前后，在苏州参加一个会议，一起去游览拙政园。他给我的印象比较古板，寡言，何以会与褚斌杰老师如此放怀大笑？原来曹道衡与褚斌杰都是1950年代前期北大中文系毕业，曹比褚高二届，褚斌杰（右）与曹道衡

是前后同学好友，两人一见面就借北京人打招呼习惯戏称“褚爷”“曹爷”。

我和褚斌杰先生接触不多。在我的印象中，褚老师瘦高个，面孔清癯，几道皱纹如同粗放的木刻，总是一边有滋有味吸烟，一边沉思什么似的，有飘逸之气。他烟瘾非常大，据说早起穿戴好了，第一件事就是抽烟喝浓茶。读书、写文章没有烟是不行的，那灵感就出不来。他的学生黄凤显讲过一个有趣的故事，说一天夜里褚先生正写作呢，发现没有烟了，就下楼到小卖部买。但小卖部关门了，无奈，只好站在街上拦住行人买烟，无果。那一夜不知怎么挺过来的。

褚先生比较清高，才子气，不善应酬，话不多，语调不温不火的。他住在畅春园时，我去过他家里一两次，记不清是请教什么了。那时老师住的房子都比较窄小，到2000年，北大、清华建起了蓝旗营宿舍，条件好一点，按资历褚先生可以入住，可是要交十多万，分期付款，就这点钱他也交不起，放弃了。那时老师可也真穷。

褚斌杰先生生于1933年，出身中医世家，极聪慧，擅诗文。1950年从山东大学转入燕京大学中文系，两年后，院系调整，燕京大学被撤销，他又转入北京大学中文系。在大学期间，褚先生就崭露才华，写了《白居易评传》，还有关于诗经、楚辞的一些论文，以及《中国古代神话》一书，引起学界的注意。这是很不容易的。1954年毕业后，褚斌杰就留校，担任游国恩先生的助教。他意气风发，本来可以在学术上大展才华了，可是命运不济。1957年，褚斌杰和乐黛云、金申熊、叶蜚声、沈玉成等年轻教师筹办同人学术刊物《当代英雄》，老成的王瑶先生听说此事，立马制止。可是来不及了，刊物虽未问世，他们却被打成“右派”集团。褚斌杰先生被勒令调离北大。他去了中华书局做编辑，又曾下放到湖北咸宁干校劳动。褚先生后来感叹：他们就像小蝴蝶刚破茧，翅膀还没有长成呢，暴风雨就降临了。坎坷二十多载，直到1979年，褚先生才重新回到北京大学执教。

褚斌杰他们那一代学者，大都是1980年代初才重拾旧业做学问的，那时的说法是“把失去的时间抢回来”。褚先生成名早，学术起点比较高，也有他自己的一套学问规划，非常用功，很快就写出一些让同行赞佩的论著。

褚斌杰先生首先做先秦两汉文学史的研究，1983年出版了《中国文学史纲要（先秦、秦汉）》。本是为中央广播电视大学编的教材，对复杂的文学史现象做提纲挈领的精辟梳理，很适合教学，影响很大。在此基础上，后来他又编写了《先秦文学史》，是迄今最完整的关于先秦文学的文学史专著。

与此同时，褚斌杰先生还在诗经和楚辞研究方面下功夫。这是古典文学研究的“高地”，历来阐释的论著汗牛充栋，哪怕要做出一点学术推进，都很难。而褚先生就专啃这块硬骨头。他果然有一些独特的发现和新鲜的见解。褚先生的《诗经全注》对诗经305篇作品进行精到的诠释，《楚辞要论》探讨了有关楚辞的某些重要问题，对作品也有新训解。我虽然对这些研究不熟悉，但褚先生的书我也是读过一些的，对他的学问心存敬意。学界有人赞赏褚斌杰老师的学问是汉学与宋学并重。我理解汉学大体是指“乾嘉学派”，即朴学，以注疏考据为实学。中文系许多研究古典文学的老先生都看重这一传统。褚斌杰老师的诗经、楚辞和文体学研究，也依赖文字训诂、辑佚辨伪、考据注释等，但又不泥古，不烦琐，总能在扎实考证基础上提出新训解，对于作品则往往采用多角度的分析与鉴赏。这又比较接近宋学。褚先生尽可能消融门户之见，而各取所长，这是通达的治学之道。

褚斌杰先生另一部名作是《中国古代文体概论》，专业性很强，我这外行也拜读过的。全书讲诗赋词曲及骈体、散体，每种体裁大致按照起源、流变和体制特点这几个方面来讲。又将古代散文重新整合为十个大类（论说、杂记、序跋、赠序、书牍、箴铭、哀祭、传状、碑志、公牍），另外附带了四种特殊的文体（笔记、语录、巴谷、连珠），逐一列举若干代表作加以讲解。其对中国古代文体的分类辨析，对我做现代文学研究也有很大启发。我指导博士生读书，也提议参考这本书。《中国古代文体概论》初版于1984年，六年之内印了二十万册。1990年褚先生又对全书做了较大的修订和增补。一本学术性专著能成为许多同行的案头书，同时又是普通读者喜欢的畅销书，也可见其深入浅出的学术根底。

褚斌杰先生的研究不拘一格，所论涉的范围很广。比如所撰论文《司马迁的史学与文学》《司马迁的漫游与史记的写作》《诗经与周代文化》《诗经中周代天命观及其发展变化》等，都采用了文学与历史、文学研究与文化研究结合的多维视角。晚年出版的《古典新论》，收入他有关古代文学的其他一些精到的篇什。

在游国恩先生的弟子中，褚斌杰大概是最有才华与潜力的一位。他20岁出头就成名了，但顺风的日子不过二三年，24岁就被当头棒喝，打成“右派”，此后中断学问二十多年。年近50岁才回到北大，重上讲台，做学问。他富于创见的几种论著，大都出产于八九十年代，那个相对宽松的时期。若天假以年，褚斌杰也许能做出更多更精的学问。到2006年过世，褚斌杰先生才73岁，他真正能沉下心读书写文章，也就十多年。真是可惜！

在中文系，都知道褚斌杰先生才华横溢，淡泊名利，飘逸放达；文章写得漂亮，还能做有味道的新诗和旧体诗，很受学生爱戴。

但我不知道，褚斌杰先生那“浓茶烈酒猛抽烟”背后，是否有郁郁不得志的苦情。

2023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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