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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胡椒那种玩意儿,掌对了提味儿,掌错了串味儿。”
李慈民今个能被老日放出来,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确实排除了他与暗杀老日哨兵那件事儿有关系,祥符城里接二连三出现弄死老日哨兵的事儿,一定是有计划有组织的行为。大早,带着满身泥疙疤的李慈民,离开挖河工地回到寺门,原本是打算先好好吃上一顿,弄个烧饼夹牛肉,再喝上一碗胡辣汤,先把自己的胃打发住了再回家。在被老日强迫挖河这些日子里,虽说也能吃个半饱,但肚里缺少油水,胃里闹腾。可在他刚走进清平南北街的北口,就瞅见那群全副武装的老日围住了艾家,于是他便站住了脚,和其他想看究竟的人围在一堆,远远地瞅着想看个究竟,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李慈民碰见了石老闷。原想先占个便宜,去石老闷家喝罢王大昌的“清香雪”,再去喝马老六的胡辣汤,好好给自己的肚里补补屈(犒劳),谁知“清香雪”冇喝几口,却生了一肚子气。
李慈民黑丧着脸,坐到马老六的汤锅前,刚喝了两口汤,就瞅见章兴旺压南边走过来,朝他招着手跟他打着招呼。
章兴旺:“你回来了,慈民老兄。”
李慈民不带好气儿地:“回来不回来又咋着,不一个球样嘛。”
“有汤喝跟冇汤喝,那可不一样。”章兴旺走了过来,说道,“听说老日只吃大肉不吃羊肉和牛肉,是不是真的?”
“能活着回来就不孬了,还想吃肉?”李慈民埋头喝着汤,一副不想多说话的样子。
章兴旺:“说的冇错。你老哥哥被老日抓走挖河,咱一条街的人都可为你担心,这要有个啥三长两短,可咋弄,谁不是一大家子人啊。”
李慈民依旧不带好气儿地说道:“这一条街的人当中,可有人盼着我死。”
一旁的马老六不愿意了:“慈民,你说这话可坏良心,咱寺门的人谁盼着你死啊?”
李慈民:“谁盼着我死?当然有人盼着我死。”
马老六更不愿意了:“你把话说清亮,要不我可不愿意你!”
李慈民一梗脖子:“说清亮就说清亮,石老闷那个卖尻孙就盼着我死!”
马老六:“老闷他咋你啦?”
李慈民正想说,又突然意识到不能说,端起汤碗,呼啦一口汤,把正要说的话给喝回了肚子里。
马老六:“有啥说啥嘛,都是一个门口的人,别隔气(斗气,生气,闹别扭),也不瞅瞅啥时候,眼望儿的日子还不难过吗?我就佩服人家三哥,你看人家和恁一样,先人也是一千年前过来的,在咱这条街上住了好多辈儿人,也冇跟咱这条街上任何一家隔过气,这老日一来,再瞅瞅人家三哥,专门跟老日们隔气,啥叫大器?这才叫大器。”说罢跷了一下大拇指。
李慈民:“谁想跟自己人隔气啊,是老闷那货太不人物(讲义气,仗义),说他不人物都是轻的,他是想对我下毒手!”
马老六:“搞蛋吧,我才不信,你说说,他想对你下啥毒手?”
章兴旺:“就是,我也不信,你说说,老闷咋想对你下毒手?”
李慈民寻思了一下,梗着脖子,嘴一撇:“我不说,不想说!”
马老六:“不想说你就烂肚里,真要是咽不下这口气,恁俩就单挑(单独,一个人),找个冇人的地儿,一替一刀捅,谁被扎死谁活该,有这个椽冇?”
李慈民不吭声了,端着碗,带着满脸的怨恨,一口气把汤喝完,把空碗重重地搁在桌上。
马老六:“别拿我的碗撒气中不中?摔裂了我可叫你赔。”
此时的章兴旺,似乎已经感觉到了其中的奥秘,嘴里劝着李慈民,心里却在盘算着啥:“中了,慈民,别管恁俩之间有啥不得劲,就像老六说的,隔气隔得,这时候也不对啊,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李慈民气哼哼地压兜里摸出一枚铜板,往小桌旁一拍,站起了身。
马老六瞅了一眼李慈民搁在小桌上的铜板,说了一句:“今个不收你的钱。”
李慈民:“为啥?”
马老六:“给你补补屈。”
章兴旺冲着李慈民:“你瞅瞅,人物不人物,老日抓你去挖河,老闷让你生一肚子气,人家老六用胡辣汤给你补屈。中了,够你的了,别再生气了。”
李慈民枯绌(皱,拧巴)的脸顿时展样了许多,压小桌上把那枚铜板捏了回去,说道:“谢谢六弟,明个我还来。”
马老六:“明个你冇屈了再来,有屈你别来,咱寺门的人要是见天(每天;总是)有屈,我的汤锅不赔死才怪。”
李慈民和章兴旺都咯咯地笑出了声。
瞅着李慈民离开了马老六的胡辣汤锅,章兴旺犹豫了一下,随即跟上了李慈民,俩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朝清平南北街南口走去。
章兴旺又开始给李慈民扇火:“慈民老兄,我可理解你,别管老闷那货摊为啥得罪你了,我说句不该说的话,那货可不是个玩意儿。你知不知,在中牟我救了他的命,他不但不领情,压中牟回来后,还在背后腌臜(恼人;使难堪)我。”
李慈民:“恁在中牟被水困的事儿,我听说了,你救了他的命,他为啥还要腌臜你啊?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都不懂吗,还腌臜你?”
“说的就是这。”章兴旺开始编瞎话,满脸委屈地说道,“他跟人家说,俺俩被水困在凹腰村的时候,碰见三哥了,三哥熬了一锅汤,把随身带着的一小瓶胡椒掌进了汤里,凹腰村的人喝罢,都说从来冇喝过恁好喝的汤。你猜老闷咋跟我说的?”
李慈民:“他咋跟你说的?”
章兴旺:“老闷说,那锅汤好喝的原因,是摊为掌了你送给三哥的那一小瓶胡椒。”
“那是。”李慈民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章兴旺:“接下来的话可就不好听了。”
李慈民:“接下来他说啥了?”
章兴旺:“他说,那瓶胡椒是你李慈民送给艾家的不假,要不是他撺掇三哥,三哥根本不可能把那瓶胡椒掌进汤里。”
李慈民:“这又咋?”
章兴旺:“他的意思是说,三哥开始根本不愿意把那瓶胡椒掌进汤里,是我不让三哥掌。”
李慈民:“这又咋?”
章兴旺:“他说是我对三哥说,胡椒那种玩意儿,掌对了提味儿,掌错了串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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