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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鳖一:“我要走了。”
李慈民:“去哪儿?”
李老鳖一:“南边。”
李慈民:“南边?南边是哪儿啊?”
李老鳖一把话题岔开,瞅着咕嘟咕嘟散发着白蒸汽的汤锅,对李慈民说道:“今个多给我捞点木耳,你发的木耳,比章兴旺发的木耳好。可别小看这发木耳,发浅了,太筋道,发深了,就糊浓。可别小看这熬汤,学问大着呢,尤其是胡辣汤,除配料的比例之外,木耳和黄花菜下锅的时间也可重要,啥都要恰到好处。你说是吧?”
李慈民冇接李老鳖一的腔,用木勺子在汤锅里搅了搅,一边往碗里盛汤,一边捞着汤锅里的木耳,说道:“老爷子,你这辈子干错了行,你要是支个汤锅,祥符城里谁家的汤锅都挺不住你。”
李老鳖一轻叹了口气,瞅着李慈民手里的木勺子感叹道:“我要是真支了口汤锅,别管好孬,也不至于落到这五十岁出头,还要去颠沛流离……”
李慈民把盛好的一碗汤,端到了李老鳖一跟前,还想说点啥,瞅见已经陆陆续续开始上人,只好忙着去给别的喝家们盛汤去了。等到李慈民安顿住了几拨喝家之后,又压汤锅里捞出半碗木耳,准备送到李老鳖一汤碗里的时候,木桌子上只剩下了李老鳖一喝罢的空碗,和一枚铜板,抬眼望去,李老鳖一已经走进了黑墨胡同。直到这时候,李慈民才突然意识到,这两天银号里来喝汤的职员少了,也冇平时那么规律,不会是又有啥事儿了吧?李老鳖一今个穿的那身浅色新大褂和说话的神态,又浮现在李慈民眼前。李慈民决定收摊儿后,去银号找找李老鳖一,问问他到底出了啥事儿。
晌午头,李慈民刚腾出空,解下腰间的围裙,正准备进黑墨胡同去银号找李老鳖一,他的那个孬蛋儿子,匆匆朝汤锅走来。
李慈民:“你咋来啦?”
李孬蛋:“还有汤冇?爸。”
李慈民:“锅里掉个底儿(剩一点儿)。”
李孬蛋:“够我喝就中。”
“我问你,咋这会儿来了?”李慈民一边给孬蛋儿子盛汤一边问,“今个咋不穿军服?你还是穿军服支棱,不穿军服还是像个小蛋罩(小男孩儿)。”
李孬蛋:“本来就是个小蛋罩。”
自打儿子跟着艾三干以后,见天一身军装绑在身上,李慈民就爱看儿子穿军装的模样。别看儿子年纪小,军装穿在身上支支棱棱的,走起路来也显得有模有样,显得老成,遮盖了小蛋罩的特点,特别是压清平南北街上走过的时候,街两边的老门老户,都会向他儿子投去羡慕的眼神。用沙二哥的话说,这个小蛋罩一穿上国军的军装,到嘴边骂他爹的话都咽了回去。沙二哥爱骂人,对他喜欢的人最亲近的表达方式就是骂,如果哪一天见到跟自己不外气的人,沙二哥不骂了,反而会让那个人感觉到不自在,心里会掂算,有啥地方得罪了沙二哥。李孬蛋冇穿军服之前,沙二哥每次遇见他,称呼一准是“蛋罩孩儿”,自打这个蛋罩孩儿穿上军装当上了国军,沙二哥嘴里的“蛋罩孩儿”变成了“乖乖儿”。这个乖乖儿有眼色也有礼数,不管在哪儿碰见沙二哥和清平南北街上的长辈,都是俩腿一并,抬起右手敬一个标准的军礼,嘴里说出一句“爷们儿好”。清平南北街上的老门老户,也经常摇着脑袋发出感叹:李慈民这货,哪辈子烧了高香,每章儿恁孬个儿子,眼望儿人模狗样的。老门老户们都清亮,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艾三看中李慈民这个儿子,将他收为爱将,也正是因为这孩儿压小就憨大胆,心狠手辣,要不艾三也不会把搦死四面钟老日岗哨的活儿,交给这个李孬蛋。把话说回来,章兴旺被吓窜,主要也是摊为这个李孬蛋。
虽说年纪不大的李孬蛋,穿上了国军军服,却跟艾三一样,除执行任务之外,每天都回家住。这些日子,自打能听到祥符城外的炮声,李孬蛋已经好几天冇回家了,李慈民知儿子很忙,并冇太在意,今个身穿便装的儿子,大早起跑来喝汤,一定是另有原因。
李慈民把盛好的汤搁在儿子面前:“乖,吃啥?菜角还是油饼?还是馍?”
李孬蛋:“都要。这顿吃罢,下顿哪个点儿吃还不知呢。”
李慈民把菜角和油饼,还有一个蒸馍,拾进小竹筐里,搁到儿子面前,问道:“今个为啥换了行头,能说说不?”
李孬蛋接过汤碗,呼啦啦喝了两口,说道:“爸,喝罢汤我得去那儿。”他用嘴向黑墨胡同里面努了努,然后使筷子叨起小竹筐里的菜角咬了一大口。
李慈民不解地朝黑墨胡同瞅了一眼,继续问:“去哪儿啊?”
李孬蛋大口嚼着菜角,又呼噜呼噜喝了口汤:“俺三叔给我派了个活儿。”
李慈民:“啥活儿?黑墨胡同里头能有啥活儿?”
李孬蛋警觉地朝四周瞅了瞅,压低声音说道:“黑墨胡同里头有解放军。”
李慈民顿时也警觉起来,低声问道:“有解放军?黑墨胡同里头咋会有解放军?”
李孬蛋:“这儿说话不方便,回头咱回到家,我再跟你说吧。”
李慈民仍旧有点不死心,继续问道:“咋回事儿啊,黑墨胡同里头咋会有解放军啊?信昌银号里吗?”
李孬蛋把话题引开:“爸,你是不是该收摊儿了?拾掇拾掇回家歇吧。”
儿子不想说,李慈民也就不再问,对儿子说道:“这不是正准备收摊儿,你来了嘛。等你吃罢我就收摊儿,收罢摊儿我还要去一趟信昌银号。”
李孬蛋一怔:“你去信昌银号弄啥?”
李慈民:“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
李孬蛋:“爸,我去信昌银号是有正事儿。”
李慈民:“我去信昌银号也冇邪事儿啊。”
李孬蛋冇再说啥,三口两口呼啦完碗里的汤,把最后一小块油饼塞进嘴里,站起身对李慈民说:“爸,我就问你一句话,咱家在信昌银号里存的有钱冇?”
李慈民:“有点儿,咋啦?”
李孬蛋:“有多少?”
李慈民:“卖汤的钱,不多。这不是守着银号,图个方便嘛。”
李孬蛋:“别管多少,待会儿你把钱全部取出来,记住,不要再存到任何一家银号,就放在咱自己家里,一定要按我说的。”
李慈民:“为啥啊?”
李孬蛋:“别问为啥,你听我的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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