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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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不带馍的喝家才是真正的喝家（第1页）

12.“不带馍的喝家才是真正的喝家。”

还真让李慈民给猜着了，在解放军拿下祥符的当天，一直冇敢露脸的章兴旺，就悄摸偷（悄悄，暗地里）地回到了祥符城，他冇敢直接回到清平南北街，而是藏在右司官口他老婆高银枝的杂碎汤铺子里。起先，当他压老婆嘴里得知艾三冇窜、还待在寺门家中的时候，他很费解，原因是艾三跟李慈民的儿子孬蛋可不一样，孬蛋还是个孩子，排气量（胆量）比起艾三差得多，共军占领祥符城，把孬蛋这号国军里的小蛋罩都吓窜，在国军里有头有脸的艾三，却还敢待在祥符，难道就不怕被解放军把他绳起来（抓起来）？但他很快就想透亮了，艾三冇窜的原因是艾大大冇法儿离开祥符。于是，章兴旺觉得报一箭之仇的时候到了。

章兴旺恨艾三的根儿，还是在李慈民送给艾家的那瓶印度胡椒上。要不是那瓶印度胡椒，自己也不会一门心思要支起一口能让人刮目相看的胡辣汤锅，尤其是想让清平南北街上的人心里闹和。当初摊为不让他在清平南北街上支杂碎汤锅，他被逼出了那条街，杂碎汤锅在那条街上居住的穆斯林的眼里，是破坏习俗，在其他人眼里是不入流，压他两口子把杂碎汤锅支在了右司官口以后，他心里始终埋藏着怨恨，杂碎汤锅咋啦？自打把杂碎汤锅支到右司官口之后，清平南北街上多少人去喝过，喝罢一抹嘴都冲他竖起大拇指说“中”。别管真中还是假中，清平南北街上的不少人去喝过他的杂碎汤，就在那些人喝罢都说好的时候，他满脸堆着得意微笑的同时，心里却在骂：卖尻孙，冇一个好货，当初支杂碎汤锅的时候，恁咋都说不中啊！

章兴旺除了有“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的心理之外，他最大的心愿，还是想支一口正儿八经的汤锅，别管是羊肉汤锅，还是胡辣汤锅，在祥符人和清平南北街上的人眼里，才能算得上是一口名正言顺、底气十足、敲明亮响、不折不扣的汤锅。

费尽心机的章兴旺终于逮住机会，要报这一箭之仇，他不惜戴上一顶汉奸帽子，与老日做成了交易，偷偷向老日告密，揭发了李慈民孬蛋儿子是国军之后，才把印度胡椒弄到了手。起先，他是想把这口胡辣汤锅支在寺门的，后来一想，如果支在寺门，不光会把马老六得罪，还会得罪一大帮穆斯林。最终让他改变想法的，还是他担心，清平南北街上的老门老户，对他章家那种由来已久的成见，于是他才把目光盯准了书店街上的黑墨胡同，才有了与李慈民这一场你死我活的死掐。

在清平南北街上，章兴旺最怯气的就是艾三，当他听说共产党拿下了祥符城，艾三还冇窜的消息之后，他立马觉得报仇雪恨的机会到了。尽管自己跟老日合作，产生了那么一段见不得人的汉奸历史，就这他也要借着这次机会来消除艾三这个隐患，他不可能躲躲藏藏一辈子，老日被打窜了，只要能排除艾三这个隐患，自己谁都不怯。只要拿不出他当汉奸的证据，他就可以大摇大摆地在清平南北街上晃悠，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再去和李慈民争夺黑墨胡同口跟儿的那口胡辣汤锅，即便是争不过，哪怕是两败俱伤，他也绝不能让李慈民好受。

别说，章兴旺这个孬招儿（坏手段）还真管用，尤其是在共产党刚得到政权的这个时段，祥符城里到处乱糟糟的，那些冇来得及逃离的国民党残余，和乘着混乱想占便宜的社会大孬蛋家，在祥符城里胡作非为，干点偷鸡摸狗的事儿也就罢了，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去抢劫暂时停放在书店街北口的军需物资，还把看守军车的解放军战士打成了重伤。这一下可把军管会给惹恼了，在祥符城里的各条主要干道上都张贴出告示，只要发现跟新政权过不去的暴徒，别管是国民党残余还是地皮流氓无赖，只要抓住，立即打头（枪毙）。也就是在这个当口，章兴旺让他老婆偷偷递到军管会的那封匿名举报信，起初并冇太引起军管会的重视，军管会觉得这封举报信很有可能是个人恩怨，后来，军管会负责调查举报工作的换了个新头儿，这个新头儿不是别人，正是解放军攻克祥符城那天早起，领着先头部队的士兵，在书店街上摸索前进的那个连长，此人因左胳膊受伤，冇随部队开拔，被组织上留在祥符军管会工作了。

这个解放军叫陈子丰，湖南人，虽然那天左胳膊中枪，到嘴的胡辣汤冇喝上，但他对黑墨胡同口跟儿李慈民的胡辣汤锅印象很深刻，若不是那口汤锅，他的左胳膊也不至于会挨那么一枪受伤，虽说伤势不重，冇要他的命，但他的那条左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一直还缠着绷带。

陈子丰接手了军管会的举报工作，当他看到对李慈民儿子孬蛋的举报信时，一眼就被举报信开头的那行字儿给吸引住了，“黑墨胡同口跟儿卖胡辣汤的李慈民，他儿子李孬蛋，是国民党军官艾三的手下……”陈子丰一想，自己中枪受伤的地方，不就在黑墨胡同口跟儿的那口胡辣汤锅吗。或许正是被“黑墨胡同口跟儿卖胡辣汤的”给刺激住了。毕竟陈子丰当时为喝那口胡辣汤，自己胳膊受伤了不说，还牺牲了他的一名战士。

陈子丰看罢那封举报信后，决定下手调查举报信里提到的那口胡辣汤锅。他决定先不打草惊蛇，去书店街的黑墨胡同口跟儿摸摸底。于是，他换上了便装，来到了书店街的黑墨胡同口跟儿，恰巧碰上了压南方回来，好些天冇来喝汤的李老鳖一。

“来客了，给人家盛汤。”李老鳖一瞅了一眼在小木桌前坐下的陈子丰。

李慈民第一眼并冇认出，坐到小木桌子旁这个新来的喝家，就是解放军攻打祥符城那天早起，摸到书店街来的那个先头部队的领头解放军。陈子丰也不说话，端起李慈民给他搁在小木桌上的汤碗就喝了起来。

李慈民瞅见陈子丰是空着手来的，于是问道：“你要馍不要？”

陈子丰摇了摇头。

李老鳖一随口说了一句：“不带馍的喝家才是真正的喝家。”

李慈民感叹道：“话是这么说，咱祥符城里的喝家们，有几个不自己带馍的？你老说的冇错，真正的喝家，是你老这样的喝家，自己不带馍不说，不早不晚，还按时按点儿。用俺支汤锅人的话说，搭眼一瞅，你就是个老喝家。”

李老鳖一瞅了瞅陈子丰，说道：“这位可不像是个老喝家啊。”

李慈民：“你咋知？”

“老喝家，都是端起汤碗溜着边喝，嘴里还带着响，得有呼啦声儿，再烧的汤，进到老喝家的嘴里也看不出烧嘴。”李老鳖一又瞅了一眼陈子丰，对李慈民说道，“你再瞅瞅他，像个老喝家吗，汤进到嘴里，烧得他龇牙咧嘴，还一个劲儿地往汤碗里吹气儿。”

李慈民又瞅了一眼陈子丰，眨巴着俩眼，认可地冲李老鳖一点点头，说道：“就是，压这上看，他不像是个老喝家。”

李老鳖一不单是个老喝家，还是个眼可毒的老江湖，他又搭眼瞅了瞅陈子丰，问道：“伙计，你不是俺祥符人吧？”

陈子丰冇搭理李老鳖一，埋头喝着汤。

李慈民又眨巴着眼睛问李老鳖一：“你老咋能看出他不是祥符人？我咋冇看出来啊？”

李老鳖一笑道：“咱祥符人喝汤，不管啥季节，也不管穿啥布衫，喝舒坦了，一准解开布衫上的扣子，喝汤不是吃桌子（参加宴席），咋得劲咋来。你再瞅瞅这位，头上汗都被喝出来了，布衫的扣子还扣得严丝合缝。老朽冇猜错的话，这位喝家肯定不是咱祥符人。”

听李老鳖一这么一说，李慈民才开始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喝家，越瞅越觉得眼熟，越瞅越觉得在啥地方见过面，他努力地想着。

此时，陈子丰把手里端着的汤碗搁在了小木桌上，扬起眼，一边用手擦着头上的汗，一边从容镇定地与李慈民对视着。

李慈民张大了嘴，瞪大了眼，他彻底回想起来了，于是他吓瑟着嗓音，说道：“你，你，你是那个人……”

李老鳖一问道：“恁俩认识？”

李慈民点着头，嗓音依然吓瑟：“认，认识……”

李老鳖一：“他是啥人啊？瞅把你给吓得。”

李慈民把带着惊讶的目光，转移到了陈子丰的左胳膊上。

李老鳖一对李慈民说道：“瞅你这个样儿，恁俩好像不光是认识吧？”

这时，一直冇说话的陈子丰，开口说话了，声音很平静地说道：“何止是认识，为喝这碗胡辣汤，还差一点要了我的命。”

李慈民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打量着陈子丰这身扮相，问道：“这，这位军爷，你这是……”

陈子丰：“我咋变模样了是吧？”

李慈民点了点头。

陈子丰：“我这么跟你说吧，就是你这口胡辣汤锅，才把我留在了祥符，也算是天意吧。上次没喝上你的汤，这次让我来补上。”

坐在那里的李老鳖一，似乎已经感觉到了眼前这个喝家，不是一般二般的喝家，尤其压李慈民嘴里听到“军爷”俩字儿，他更加意识到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于是他站起身冲陈子丰拱手说道：“这位先生，你慢喝，慢聊，老朽还有事儿，先拔腿了。”

陈子丰随即拱手说道：“不好意思，老人家慢走。”

李老鳖一拄着手里那根明光锃亮的拐杖，走进了黑墨胡同，陈子丰的目光尾随着也进了黑墨胡同。

陈子丰：“看这位老先生的穿戴，不像是个一般人啊，他是……”

李慈民：“他是信昌银号的襄理。”

陈子丰默默地点了点头：“信昌银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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