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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鳖一:“抗美援朝战争还冇打完,你说的那些口号当然还有,新标语你就冇注意?”
章兴旺:“冇,啥新标语啊?”
李老鳖一扳着手指头数道:“人民当家做主人,一切权利归人民,社会主义不需要资本家,生产资料由人民政府统一调配……可多,我也记不太清了。”
章兴旺:“这有啥?不是挺好的吗?”
李老鳖一:“是不错,是挺好的,社会主义不需要资本家,俺信昌银号已经冇资本家了,眼望儿当家人是政府派来的陈领导。对俺信昌银号来说,生产资料就更不用说,当然是新成立的人民政府统一调配,俺信昌银号已经在祥符起了表率作用,接下来就是一种模式,只要有资本家的地儿,都要按这种统一模式来办事儿,一个不卯。”
章兴旺:“你老说的这些我都懂,可我不明白的是,跟俺有啥关系?俺就是个支汤锅卖胡辣汤的,又不是资本家,又冇啥生产资料,俺的生产资料,无非就是俺支的那口胡辣汤锅。”
李老鳖一端起小酒碗,喝了一口酒,然后抬起手,用手指头点着章兴旺,说道:“你呀,鼠目寸光,我也只能说你是鼠目寸光。”
章兴旺:“俺除了家里有两间破房子,黑墨胡同口跟儿有一口汤锅,挣个辛苦钱,吃个牢稳饭,像我这样的人,祥符城里满大街都是。俺要算资本家,那咱祥符城里的资本家可不少,远的不说,清平南北街上一个不卯,沙家牛肉、白家花生糕、闫家羊肉汤、赵家火烧,还有马老六的胡辣汤,全都是资本家了。爷们儿,咱别关着门看吊死鬼,自己吓唬自己中不中?”
李老鳖一的脸上依旧挂着微笑,说道:“咱俩不抬杠,我今个把话撂这儿,你要听我的,就把黑墨胡同口跟儿的汤锅给撤喽,做好去吃公家饭的准备,选择一个好饭碗,挣钱多少无所谓,图个快乐就中。你要不信我说的,我也冇法儿,到时候公家来找你的麻烦,可比李慈民回来找你麻烦厉害得多。”
章兴旺:“别在我跟儿提李慈民那个卖尻孙中不中?今个喝点酒,我也跟你老实话实说,我不隔意新成立的人民政府,我就隔意那个窜冇影儿的李慈民,他要是想害我,才真正能要我的命!不过我相信,只要有人民政府在,李慈民那个卖尻孙借他八个胆,他也不敢回祥符城!”
李老鳖一:“恁俩咋就恁大的仇气?说句我不该说的话,他李慈民就是回来,把印度胡椒的官司打赢,照样不能再把汤锅支到黑墨胡同口跟儿去。他挣不着钱,你就更别想挣着钱……拉倒,我不说了,说多了净得罪人。拉倒,不说了,不说了。”
章兴旺不干了,酒劲也上头了,大声说道:“你说不说就不说了?他李慈民回来能把我的蛋给咬喽?还打官司呢,打官司你当我怯他?说句难听话,就算我偷了他的印度胡椒,你不是说了嘛,黑墨胡同口跟儿的汤锅俺俩谁也支不成了,可共产党和人民政府能饶过他吗?再说句难听话,就是人民政府饶过他,恁信昌银号的陈领导也饶不过他,要不是他那口汤锅,恁陈领导那条胳膊也不会拆坏(残疾)!”
李老鳖一趁势说道:“中,就按你说的,即便是俺陈领导胳膊上那一枪,就是为了喝李慈民的胡辣汤被打,就算打那一枪的人是李慈民他儿子,可这跟印度胡椒也不袅(不搅,两回事)啊?在印度胡椒这件事儿上,人家可是占着理儿呢。”
章兴旺一脸满不在乎,还带着一丝微笑得意地说道:“他占啥理儿,胜者王侯败者贼,眼望儿是共产党的天下,人民政府说了算!”
话说到这儿,李老鳖一不再往下说了,印度胡椒的事儿已经在他心里清清亮亮。他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铁塔不是铁的啊。”
章兴旺:“当然不是铁的,只不过是铁的颜色。”
李老鳖一:“咱也不是希伯来人,只不过咱的祖宗是闪米特人,是一千年前压耶路撒冷那边过来的。”
章兴旺:“爷们儿,你这话说得不对,就是一万年前压那边来的,咱也是希伯来人。”
李老鳖一摇了摇脑袋,笑道:“此言差矣啊。”
章兴旺:“此言咋差矣了?”
李老鳖一:“那我问你,你卖的汤为啥叫胡辣汤?”
章兴旺:“用胡椒熬出来的汤,不叫胡辣汤叫啥汤啊?”
李老鳖一:“也就是说汤里的主料是胡椒呗,胡辣汤、胡辣汤,胡椒熬的汤。”
章兴旺:“冇错。”
李老鳖一:“我再问你,你汤里的胡椒是压哪儿来的?”
章兴旺:“印度胡椒,当然是压印度来的啊。”
李老鳖一:“这不妥了嘛,你支的那口汤锅,应该叫印度胡辣汤锅才对。就像咱的铁塔,不能因为是铁的颜色,就叫它铁塔,这不是一个理儿嘛。”
章兴旺:“老头儿,你这是抬杠。”
李老鳖一:“我一点儿也不抬杠,既要论这个理儿,咱就论个清亮,该是啥就是啥。你说你汤锅里掌的是印度胡椒,李慈民说他的汤锅里掌的也是印度胡椒,摊为这恁俩才掐得血糊淋剌,都是想证明自己是正宗,其实恁俩都不正宗。我说句得罪人的话,祥符城里汤锅支得到处都是,都叫胡辣汤,依我看,只要带上个‘胡’字儿的汤,就不应该是咱的特产。”
章兴旺:“看你说的这是啥话,带个‘胡’字儿为啥就不是咱的特产了?胡辣汤不带‘胡’字儿带啥?”
李老鳖一:“那是一般人的理解。”
章兴旺花搅道:“二般人的理解是啥?”
李老鳖一:“胡辣汤、胡辣汤,是胡人喝的汤,而不是胡椒熬成的汤。这跟咱的铁塔是一个理儿,不能摊为它颜色像铁就叫铁塔,认祖归宗,铁塔建于北宋皇祐元年,当年盖在了开宝寺内,叫开宝寺塔。人们叫它铁塔,是摊为塔身全部用褐色琉璃瓦砌成,远看近似铁色,其实它的前身是一座木塔。我跟你说这,就是想让你明白,胡辣汤只是一种约定俗成的称呼而已,跟称呼铁塔是一个理儿。不同的是,铁塔也好,开宝寺塔也罢,它都是咱中国的,胡辣汤是不是咱中国的?是不是变种了?两说。就像咱七姓八家,论祖宗是希伯来人,论眼望儿是中国人,祥符人。”
“你这话我听着咋恁别扭呢!”章兴旺脸上挂着不悦,端起小酒碗一口闷进嘴里后,把酒碗往桌子上重重一顿,说道:“听话听音儿,你的话音儿我听出来了,你的意思是说,这印度胡椒别管是李慈民偷我的,还是我偷他的,俺俩都是偷印度的,是吧?”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李老鳖一说罢,伸手抓过竖在桌边那根明光锃亮的拐杖,站起身说道,“中了,天也不早了,明个你还要支锅,我还要上班。谢谢你的酒,告辞。”
章兴旺坐在那儿冇动势,似乎还冇压李老鳖一刚才那番话的意思里挣扎出来,他眼瞅着拄着拐杖朝小酒馆门外走去的李老鳖一,猛然反应过来,喊了一声:“哎,爷们儿……”
李老鳖一停住脚,转过身来问道:“咋?还有啥事儿吗?”
章兴旺脑袋一晃,癔症了一下,说道:“冇,冇事儿,我去给你叫辆人力三轮。”
李老鳖一:“人力三轮徐府街上都成了,别操我的心,把我今个给你说的话好好想想。”
章兴旺眨巴着俩眼儿,瞅着李老鳖一坐上了停在小酒馆门外的一辆人力三轮,思绪好像也被那辆人力三轮一起拉走了。李老鳖一的话在他耳边萦绕着,他抓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一饮而尽,喝罢后一抹嘴自言自语道:“管他个孬孙谁是胡辣汤的祖宗,我才不信政府不让俺支这口汤锅,俺又不是资本家……”
再说李老鳖一,喝罢酒回到家后,独自坐在台灯下泛定(稳定)了好一会儿,然后铺上毛边信纸,用毛笔在信纸上写下:
辞呈
陈领导:
蒙降天缘,惠与恩助,荣入信昌,已近数载;承蒙领导,委以重任,栽培教诲,感怀无尽。任职期间,吾志拳拳,劳心伤神,尽事权力,披以肝胆,以报知遇之恩。因年事已高,身体有恙,力不从心,不宜于社会大潮中拼搏,有误事业,辜负领导厚爱期望,恳请原谅,在此请辞,期与准许。惟愿吾银号司日益强大,飞黄腾达,词不达意,万望纳言。
李宏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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