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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眼下,常有蹲在纸浆池入口处,尽量把蜡烛探进去,想看看里面的情况。可惜纸浆池太深太大,蜡烛只能照到入口附近。他想了想,把绿兜子上的绑带抽出来,系在蜡烛中间,慢慢垂下。
随着光源深入到一半,能够看到这个池子大概有三米深,长宽分别是五米和四米,左右两侧各有一个通道,还有搅拌用的机器,所有的东西上都挂着一层苍白的干涸纸浆。
没有梯子,也没有别的东西。常有收回蜡烛,撤回脑袋,继续走向下一个。他不由自主地想象起彩云跌进这样一个空间时还有多么绝望,她知不知道这一切是自己的丈夫做的?知不知道她父亲和赵学旺父亲用深厚战友情谊促成的这段姻缘最后要了她的命?想到这,常有感觉脊背发凉。
第二个纸浆池里也空无一物,但飘浮着一股淡淡的臭鸡蛋味道,呛得常有头晕。他知道,这就是硫化氢的味道,但他不知道,硫化氢的密度比空气密度大,如果不经过长时间的挥散,会顽固地留在纸浆池底部。
从第二个纸浆池离开,再到第三个纸浆池。他刚想探头查看,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一个物体。
他转回头,锁定目标,心情激动。是一架三米多高的大型竹梯子,斜靠在承重柱子上,柱子旁边就是第四个纸浆池。
他快步跑过去,检查梯子,发现梯子中间缺了一根横撑。撑杆上留下一对圆孔。
就是它了!他一寸一寸寻找,并没有发现锯子上一样的血迹,于是想到当年赵学旺应该是把梯撑拆下来处理后再装回去的,血液一定残留在梯撑上。而这截梯撑或许还留在纸浆池底部。
他小心放下梯子,点着两支蜡烛,用绳子顺下去照明。起初他什么都没看见,只看到白茫茫的干涸纸浆,但随着蜡烛不断接近地面,在成片的白色浆片中出现一个类似于骨棒的长条轮廓。
他继续放长绳子,想要进一步辨别,怎奈绳子到头了,蜡烛也突然忽闪一下熄灭了。
二氧化碳。常有做出判断,开始思考如何安全地下到里面。他侥幸地想只有三米高的距离,干纸浆一抠就破,下去把梯撑取上来应该用不了一分钟,憋气就可以完成。
他咬了咬牙,一边深呼吸加大肺活量一边检查梯子上每一个梯撑的牢固程度。确定安全后,他把梯子插入纸浆池口,反身爬了下去。
客观地说,常有这半生算是一个老实人,一个善良人,但绝对不是聪明人。世人总说傻人有傻福,但更多时候,考虑事情不周全一定是会付出代价的。
就在常有憋着气下到纸浆池内部,集中注意力把梯撑从纸浆下面抠出来时,他身后的梯子正在一点点被抽上去。他听到响动时,梯子已经被抽走一半。他慌忙跑回去跳起来去抓,指尖够到撑杆下部,可惜没有抓到。
梯子消失在入口处。他朝上大声问是谁在外面,没人回答。喊了三声,他又听到拖拽东西的声音,而后洞口被盖住,黑暗降临。
无言的报恩
蜡烛又一次熄灭,周遭黑暗无比。刚才剧烈的动作消耗了常有的气闭,迫使他大口呼吸。可是这呼吸没有带来活力,反而引起一阵隐隐的头痛。
他立马憋气,拿出手机照明,同时向墙壁摸索。由于要用来架梯子,纸浆池的开口是贴着一侧墙壁的,如果有借力的地方,可以爬上去。可是,刚到近前他就发现那里光滑如纸,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
气闭再次结束,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头痛加剧。短暂的呼吸之间,他的鼻头凝聚起一丝刺鼻的硫磺味,让他在短时间内失去了对肢体的控制。
他搞不清楚毒气和缺氧哪个更致命,干脆放开呼吸,抵抗着肢体末端传来的巨大无力感,努力靠住墙壁让头脑保持在较高的位置。这时,他想起用电话求助,赶紧去按键。
第一时间他想起的是夏小书,可按了几个号码他才发现,于阿姨的老年手机屏幕上正闪烁着“仅限紧急呼叫”几个字——纸浆池下面信号已经不准许正常通话了。
那就紧急呼叫。这几个字每个人都曾看到过,却从没有人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用到。
救援,119。常有拨打,不知道占用了哪种信号,竟接通了,他在杂乱的声音中说出自己的地点和情况,然后请求帮忙叫120。
说完这一切,他最终靠着墙壁滑到地面上。电话断了,对方是否听见他无法确定。
如果之前他只是想象彩云在纸浆池里的绝望,那么此时此刻他已经深切体会到这份绝望。三米高的距离,横着放在地面上,两步就可以蹦过去,立起来跳下去也不会受伤,可此时,仰望着这三米高度竟然像宇宙一样漫无边际。
他想象着从电视中看见的情景:警铃一响,消防官兵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穿上防护服,跳上消防车,在急促的警笛声中奔赴火场。那些十八九岁的孩子不辞艰险,训练有素,赴汤蹈火。他这种情况不需要穿防火服,也不需要开消防车,带一根绳子就行,应该比出发救火更快。可对他来说还是太慢了,他的大脑已经从父亲和彩云的安全生产事故中总结出生命的脆弱,并把它转化成死亡的味道传递到舌尖。也许消防员到达的时候,只能看见一具尸体,一具一辈子一事无成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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