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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小映确实已经醒来。
事实上,“醒来”也只是眼睛半睁半闭,病人的身体依然半平躺在病床上,容色憔悴,动弹不得。
血压,心率,呼吸机,大大小小的管子连接在监护仪上,池小映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注视着芳岩的靠近。
芳岩勉强撑着笑,还来不及说话,池小映看着她,眼睛一眨,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角落下。
“医生,”病人呜咽一声,因为呼吸机插管而口齿不清,可是李芳岩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听懂了她含含混混的说话。
“谢谢你救了我。”池小映泪眼朦胧地说,“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chapter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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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李芳岩今年29岁,从业近四年。
再加上专硕规培的三年,临床的实习,近八年时间,说来其实好笑,她得到过的来自病人的感谢寥寥无几。
病人感谢急诊的医生,感谢专科的医生,感谢主治的医生,感谢主刀的医生,感谢护士,但是很少有人在一台成功的手术后,对她说一句:
谢谢你维系我的生命,减轻我的痛苦,麻醉医生。
李芳岩已经习惯地看着病人从手术中醒来,紧紧地握住主刀外科医生的手,诚恳地说:“谢谢医生,你真厉害,我都没觉得疼。”
你不疼和他有什么关系,芳岩好笑地想,是我计算好了药物的数量,才保证你这一觉睡得既香甜又安全。
但是她已经习惯了,只是笑着摇摇头,什么也没说,继续观察着病人的麻药是否代谢完全。
所以,当池小映眼里泪光闪烁,对她说:“谢谢你。”
即使心里知道,这种过于情绪化的表现也许只是因为麻醉造成的谵妄,李芳岩的眼眶还是骤然地一酸。她下意识地偏过头去。
生活,感情,工作,一重又一重的压力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海浪,将医生推上海滩,然后搁浅。
而这一刻,池小映那微末的感恩,它轻轻地穿过麻醉医生那看似牢不可摧,实则摇摇欲坠的工作与生活,将搁浅的李芳岩重新推回了海水里,给了她一点继续走下去的意义。
麻醉医生微张着嘴,隔了一层口罩,几乎有些狼狈不堪地大口呼吸。
而池小映气息短促含混地说出这一句话,眼角犹挂着泪痕,人又已经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了。
病人的生命体征平稳,麻药还没有完全被代谢,李芳岩没有再叫醒她。
在这一刻,麻醉医生仿佛才有了一点实感:
她救下了一个人。
她又救下了一个人。
她和她的团队一起,再一次从死神的手里,竭尽全力地救下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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