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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红烛,怆期落下,只是一刹那儿,便有火苗窜起。云氏却不往外走,反倒转身走到床前,缓缓躺下去:“可惜,你大概已经忘了这张床有多么舒服了……”
烟火缭绕,隐约传来男人呼叫喝骂之声与撞门声,她却只是合上眼,静静地微笑……
“娘子,你我既已结为夫妻,自当恩爱白头,生死与共,效那比翼大雁,生虽未同生,但求死相共……”
番外:田舍
杭州。初秋。黄昏。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稻田,皆是沉甸甸的稻穗,金灿灿的眩人眼目。远处的丘陵上,橘树成林,绿油油的叶间点缀着橘红的果实,远远望去,煞是喜人。
打发了车夫先往家去,许山慢慢走过铺了层黄沙的道路。半垂着头,似乎是在思量着什么。
村口小酒铺,斜挑出一枝酒帜,淡淡酒香飘过鼻尖。许山才一在门前路上现身,站在门前的老板已经大声招呼:“许大官人,过来喝碗水酒再家去吧!”
许山抬起头,笑着点点头,踱进酒铺自坐在靠近窗边的桌上,“老规矩,温一角酒,再来一碟茴香豆。”
矮胖的店老板笑着应了一声,一声吆喝,早有老板娘端了托盘过来。笑盈盈地道:“大官人这是去收租回来?可是够辛苦的了。”
许山微微一笑,却不说别的。只是端起那只粗陶做的酒碗轻轻抿了一口,又拈了一颗茴香豆丢进嘴里,慢慢咀嚼。
那老板夫妇也不多说,自转去招呼其他客人。靠里坐的一桌客人许是喝得多了,声音也大了起来:
“你当我老王是小人物吗?我告诉你,再过几天我就能到三杭商行里去做工了!三杭啊!你知不知道?”
同桌的男人嘿嘿一笑,伸手掀了掀老王满是污秽的短衫,笑道:“就你?我看就算是你去了三杭,那也是做苦力,搬动工罢了!”
“苦力怎么了?搬动工怎么了?你知不知道,就算是苦力,三杭的苦力也比外面的苦力赚得多!”老王大着舌头,可声音里透出的得意性却还是清晰可辩。
同桌的男人沉默了下,却没有反驳。只道:“你啊,还是改改那一身懒的毛病吧!别又因为喝酒误事让人撵了回来,要是那样,可别说我这做小舅子的真把姐姐领了家去!”
“唉呀,我说张官人,你难道没听过宁折十座庙不破一门亲吗?”老板娘尖声笑道:“你可饶了老王这一回吧!再说了,那三杭商行是什么地方啊!那可是咱杭州城里有名的大财主。我上回进城听说三杭的海船商队回航,还特特跑去看来着。那个人多啊,挤都挤不上前。老大的船从码头直排到海里头去。那从船上卸下来的货都能把码头堆满了。还有那个什么海鲛和麒麟兽……我和你说啊,那个麒麟的脖子那么那么长……”
她话还没说完,老板已经扑哧一声笑道:“你不是说挤不进去什么都没瞧见吗?这会儿怎么又说得头头是道……”
被丈夫揭了老底,女人立刻恼起来:“死鬼!我说别的话你怎么就没记住……”涨红了脸,她揪着官人自往里去,也不知是要怎生教训。
收回目光,许山目光微瞬,垂首一声低叹。端起那碗酒,一饮而尽。不知怎的,这平日喝惯的乡土浊酒今日特别的涩。丢下酒钱,他站起身,走了几步,忽又回过身来,把那小碟里还剩的茴香豆倒进掌心。这才转了身离开。
身后传来老板娘的声音:“许大官人慢去啊!”
又隐约听到那张官人在问:“这人好生面熟,也是村里人?”
“可不是,这是咱们村里的首富许大官人。这村里倒有三分之一的地是他家的。你可不知道,他家那娘子能干着呢……”
走得渐远,听不清楚身后人又说了什么。许山忍不住一声叹息。
首富?一个小小村子也论什么首富!这些乡野村妇又如何知道他当年的风光呢?
细想想,竟是一个“贪”字害了他。如果当年不是信了朱子钰的话,把大半的家当都交托出去,也不至于后来资金周转不良,连大宅都卖了抵帐。更倒霉的是,海路不畅,一场大风暴让他倾尽全部家产贩运的货物沉于海底,竟就此一撅不振。
亏得早年娘子买了田地,虽然散尽家财,却仍有落脚之地。只是,就是被这些村人叫作首富又如何?到底心中难平。
走进宅子,他仍有些心不在焉的。几个下人请安,他也没听到。曾经的奴婢成群,衣香鬓影,现在却不过是几个实用的下人。这乡下的宅子虽也是三进的,可规模却小了何止一半,全无半分风景。
低声一叹,他因被刚才那酒客勾起的惆怅越发浓郁,竟只觉这宅子哪里都看得不顺眼。
后院里,一株老树,枝叶密织,树荫如一把大伞张开,就是日头最盛时也能挡住“秋老虎”。这会儿,在树下的石桌旁,坐着一个妇人和三个女童。正是许山之妻沈三娘带着三个女儿学习女红。
虽然沈三娘自己的女红功夫不成,可对几个女儿却很上心。最小的三女儿不过五岁,也拿着针线有模有样地学着。九岁的许明珠坐在石凳上,早就学得不耐烦,抬头见着许山回来,立刻跳起身来扑上前去。笑着摇晃着他的手臂道:“爹爹,可有给我带好吃的?”
“就知道吃,就不怕你那顾哥哥不喜欢你了?”许山低声笑着,可却还是自书袋中取出一包点心递给了女儿:“去吧,和妹妹们一起吃吧。”
许明珠欢呼一声,还不忘辩道:“顾哥哥才不会嫌弃我呢!他现在成了船长,我以后就要做水手,和顾哥哥一起出海。这个叫……嗯,夫唱妇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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