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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此时,他比舅父规定的时辰晚了一刻到,兄长却帮他嘱咐书童不要说漏嘴。舅父布置下的课业他看过两遍就记下了,可兄长似乎还没有,他便耐心坐在桌案旁等着,等着等着便伏案睡了过去,而后被舅父的咳嗽声惊醒。
舅父故作威严把他喊过去,兄长便在书卷中抬起头,颇有些担忧地看过来道:“……阿衍年纪小不懂事,您别罚他。”
于是舅父含糊应下,在兄长看不见的地方同他道:“背完书了?来陪我手谈一局。”
下着下着棋还不忘去看一眼兄长,回来哀叹道:“同你比,阿衡资质实在……罢了,勤能补拙。”
魏鸿总时不时出现在他身旁,心情不好时最多,那时这个人总爱说很多话。在他喝茶时说起为了进贡采茶枉死的茶农,用膳时说起曾经饿殍遍地的惨象,士族光鲜亮丽的表皮下藏着多少污浊不堪……他知晓魏鸿说的一切,可这一切经由他的口说出却带着股奇诡的惨然。有时他盯着手中的茶盏,恍惚间竟觉得那是人身中的血和油,用膳时入喉的滑腻嫩肉让他几欲作呕。
然后他会打断魏鸿道:“别说了。”
看着他泛白的脸色,魏鸿便会哈哈大笑:“觉得享受这些问心有愧?放心,你的身份担得起享受这些,大不了日后做个好君主补偿百姓。”
他道:“我不想做君主。”
魏鸿脸上的笑意便淡下去:“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没想过而已,皇宫里的日子无趣到令人厌倦,他不想总待在宫里。可他也没有什么别的想去的地方和想做的事,他天生就是个无趣的人。
可时日总要消磨,于是他时常会找些极其耗费时日的事,譬如雕琢一块玉,对着古方做药膏胭脂或费心做一道极难的膳食。但母后发现会不开心,于是他做的也不多。
面前的魏鸿似乎在等着他回答,他便道:“那是兄长的东西。”
魏鸿勾了勾唇,有些古怪的嘲讽。
对皇宫的厌倦在九岁那年的中元节达到了顶峰——那日宫中人都歇得早,他头痛的厉害又找不到魏鸿,莫名想出宫看看,恰巧撞见有人闹着要请太医救自家正在生产的夫人。这种事是万万不合礼法的,他却允了,心想这个未出生的孩子命着实不太好,这样一闹,许多人都会知道她是七月半夜里出生的,名声怕是不好。
心中这样想着,他前往昭庆殿,觉得有必要和父皇母后禀告一番用了宫里的人。却远远看到魏鸿走了出来。
魏鸿长身玉立,神色冷淡,显得比平日俊朗了些,脸上也多了红痕——似乎是巴掌印。
唇上还有胭脂痕,像他送给母后的那一盒。
他游魂一样跟了上去。
这自然瞒不过魏鸿,他放纵着他跟进房中,然后当着他的面卸下了数年如一日的易容。
易容之下是一张剑眉深目,薄唇挺鼻的俊逸容颜,在夜色里甚至显得诡艳。他看出那张脸与自己的相似,面色慢慢苍白下去,后退几步想要逃出去,却被他拦住。
“本来不想这么早让你看到我的,可裴雁柔今日居然打了我一巴掌,这让我不太快活。”魏鸿看着他自顾自说着话,“可她是我的女人,我总不能对着她撒气,想了想宫中她最在乎你,便只能让你不快活撒撒气了。”
不就是想杀了谢衡么?至于让她这么动气么?
他不喜欢谢衡的名字,不喜欢自己的孩子把谢衡当兄长还要把皇位让给他,也不喜欢裴雁柔对谢衡的态度。
一个愚钝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贱种,真心实意把她当母后供着,她便真就心软了?还是头两年她把谢衡当自己的孩子疼了两年,便真生出些舐犊情分?
这可不成。
他的孩子用和他相似的一双眼睛看着他,一向平静的表象被打破,颤栗着问:“你到底是谁?”
“你看不出么?”魏鸿讶然道,“我是你的生父啊。”
夜雨潇潇,有惊雷声响。
他状似平常说出这句话,却疯魔如勾魂恶鬼,让他自那以后坠入梦魇。
——这到底是为什么?母后到底为什么选择他?
——他是不是该把这件事告诉父皇,或是舅父?
——他如今该怎么办?
魏鸿似乎看出了他的惶恐不安,懒洋洋道:“我劝你什么都别做,好孩子,为父再给你讲个故事。”
于是他知晓了兄长古怪的身世。
而他自己,不过是母后为了报复父皇,近乎荒诞地与眼前人结合生下的一个工具。
疯子。
这群人都是疯子。
似乎谁都欠谁,又似乎谁都是在自作孽。他强撑着头痛直勾勾看向魏鸿问道:“你早就和谢家有仇,甚至和母后也有仇……所以你一直易容,你到底是谁?”
“日后你会知道的。”魏鸿笑得古怪,“如今怕你知道了想不开……最好你也别告诉雁柔,她可能也想不开。”
他觉得冷。
茫然无措之时,逃离似乎成了最好的解脱。
于是去了陇右,又知晓了一桩秘事,又仓惶逃脱。
似乎找不到容身之处,便易容去了素有大同之名的蜀地。
也在这段时日里,终于查到了魏鸿是谁。
兄长被册立前他赶回长安,察觉到宫中某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森然。
册立前夜母后立在殿中看向谢清,声如死水道:“你果真要立这个非我所生的孩子为太子么?”
谢清竟没有多少惊愕,只如释重负道:“……你果真知道了。”
“可为何不能呢?”他看向自己的妻子,“阿衡是朕的长子,还一无所知奉你为母,为何不能立他?雁柔,你当初为了权势嫁给朕,如今也要为了权势一定要让阿衍上位是么?你要为此断送我们数十年夫妻情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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