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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
忍没有做出纵身跃下的动作,而是直接向下落去,直奔奎因下落的轨迹。
“我是戴克斯,这是我的父亲。你一定是忍。”
抓住他的年轻男子听上去并不十分高兴介绍他自己,但是忍没有多余的思绪来注意这些细节。燃烧的残骸雨点般地在他们周围下落,却从来没有触碰到他们三个。世界位于一层“帷幕”之后,他们则身处一条漆黑的隧道之中——一条穿过空气的隧道。破损的大桥和穹顶从两侧滑过。
忍有一千个问题,但是全都无关紧要。他明白是戴克斯手中的圆盘允许他们跟随着奎因,他不在乎方法或者原因。他只想要赶到她身边。
“帷幕”之外的世界移动得比正常应该的更缓慢,仿佛戴克斯在控制着节奏——或者至少是在控制忍看到它的速度。
他们直接降到水面以下,海水汹涌,布满碎片残骸,他们潜入水下,隧道变成了让他们保持干爽的黑色空间。他们一进入水下,高阶裁决者便扭亮了一根照明棒,然后他们在沉入海中的残骸之间行走,滑行,寻找着奎因。戴克斯跟随着奎因下坠的轨迹,穿过翻腾的帆布和断裂的钢铁桁架。她可能还活着吗?
他们穿过一座小山般的破损电缆……她就在那儿。奎因被压在一条钢梁和一大片帆布之间的海底。她双手抓在钢梁上,仿佛试图推开钢梁逃生一般,但是她已经不动了。她深色的头发飘在脑袋周围,深色的眼睛空洞地瞪着。
忍冲到隧道边缘。在他能够透过移动的“帷幕”触碰奎因之前,高阶裁决者一把将他扯了回来。“耐心点儿。”老人告诉他。
“她在外面就要淹死了!让我去救她!我就不能碰她吗?”
“涉及水的时候很棘手。”戴克斯以令人发狂的冷静说道,同时对圆盘进行微小的调整。“给我一点儿时间。”
“她没有一点儿时间!”忍喊道。奎因近在咫尺,正在他的眼前一点一点地死去,或者已经死了。“拜托!”忍说道,努力克制住猛烈摇晃戴克斯的冲动。
然后忍身边的空间弯曲了。他被向上斜扫过去,戴克斯、高阶裁决者和他一起变换了位置。他们三个没有动,然而不知怎的他们相对于奎因的方位完全改变了。忍现在站在奎因上方,在高阶裁决者发出轻微咝咝声的照明棒的光芒中向下望着她。
隧道继续一点一点地下降,直到黑色的边界有一部分穿过了困住奎因的钢梁。隧道又折磨人地挪动了几英寸,彻底穿过整根钢梁。
“现在动手!”戴克斯说道,“把她拉起来!”
忍伸出手,发现自己的胳膊正在水中移动。他的脑袋处于海水之中。他搂住奎因的腰,海水正往隧道里面倾灌。他抱住了她,以一种半是游泳半是走路的姿势将她拉向自己。他失去了平衡感。他一会儿在她上方,一会儿又在她旁边抱着她移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往哪个方向前进。维多利亚港冰冷的海水围绕着他的双腿,灌进隧道。
戴克斯再一次变换了他们的方向,海水不再涌入。忍先前一直被推往上方,直到他悬在涌进来的海水上方。他发现自己可以把奎因放下了,就放在……虚空之上,然而这是和地面一样坚实的虚空。隧道继续变换方向。戴克斯和高阶裁决者带着他们在残骸之间滑行——寻找着玛吉,忍猜测——但是他几乎没有注意他们在做什么。
奎因身体冰冷,脸色灰白,没有呼吸。忍在她脖子上摸了摸,没有脉搏。她的头发黏在脸上,面容看上去非常苍白,仿佛已经死去了。忍能做到的全部就是不要恐慌。
“奎因,我找到你了。”他一边按压她的胸膛一边低声说道,“醒过来,拜托。”
他继续按压她的胸膛,作为学徒的这么多年里,他们练习过那么多次,他记得心肺复苏的顺序。当时阿利斯泰尔因为他们在课堂上开玩笑而大发雷霆,让他们额外练习了一小时作为惩罚。感谢上帝,忍想道。
他将奎因的头部向后倾斜,嘴唇覆上奎因的嘴唇,向她的肺内吹气。他希望将自己体内每一盎司的空气都给她,将自己的每一丝呼吸都给她……
别再浪漫了,快点儿救她!忍告诫自己。
他再一次按压她的胸膛,强迫自己用力按下去,即便看到她的身体在他的手下痉挛抽搐。他隐隐约约地知道他的两位同伴在沉默地看着他,催促着他继续。
“奎因,”忍说道,现在已经不再是低语,而是尖锐地说着,“奎因,你没昏过去那么长时间。在戴克斯带我们来找你的时候,我看到他把世界的时间变慢了——或者是把我的时间加快了。你的确沉到了海底,但是你并没有昏过去那么长时间。我知道你仍然活着。奎因!奎因!”
忍继续为她做人工呼吸,想象着呼入奎因体内的是他自己的生命。
别再作诗了,专注一点儿!
他第三次将手按在她的胸膛之上,绝望地按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奎因有了反应,她的胸膛开始自主地起伏。
“奎因?奎因?”
他的耳朵贴在了
她的嘴巴上,他听
到奎因在呼吸;他在她的脖子上也摸到了脉搏。
“拜托……”忍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奎因?奎因!”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奎因除了呼吸什么也没干,而忍则将她胸腔的每次起伏都视为一次奇迹。(停下!他警告自己。)
最终,奎因的手抽动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忍靠得非常近。
她低声说:“我又死了一次吗?”
“我想是的,”他也低声回答道,“只是一小会儿。”
“我不能再这么干了。”
忍笑了:“我同意。”
“很高兴你和我一起在这儿……”
如释重负的感觉令忍感到虚弱。他将头靠在她的胸膛上,而她的胸膛则贴着他的额头继续一起一落,一起一落,这是他所感觉过的最美妙的动作,他不在乎自己现在是不是过于浪漫了,她还活着。
过了一会儿,忍抬起头,发现戴克斯和高阶裁决者早已转过身背对着他。高阶裁决者将他的照明棒高高举在隧道边缘,两个人都在注视着隧道外海水中一个纠缠在跨海大桥废墟中的身影。
是玛吉,双臂伸在上方,一条腿被一大卷电缆压住了。她一动也不动,只有长长的白发和斗篷随着水流漂荡翻腾。忍觉得,她看上去像是一位海洋女神,那种善恶全凭一时兴起的古老神祇。
她盯着她的丈夫和儿子,双眼再也看不见东西,然而却仍然富有生气,充满智慧。
“你怎么看,父亲?”戴克斯悄声问道。
高阶裁决者凝视着老妇人。一把刀的刀柄在她的两侧肩胛骨之间清晰可见,在她从桥上落下之前,她就已经死了。
“我认为她的追随者之一已经作出了判决。”高阶裁决者非常缓慢地说道,手指着刀子。
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飞艇和大桥的损坏,还有那么多探寻者的死都可以归咎于外面水中这位老妇人。即便是现在,让“旅行者号”坠毁、切断半个城市的电力的工具仍然在她手中,仿佛她打算再一次使用它一般。
“这个循环应该完成了。”高阶裁决者以他奇特的语调说道,“我们把她留在这里吧。”
戴克斯歪了歪头表示认可,对这个结论没有作出任何补充。
在他们转身离开之前,一个气泡从玛吉的唇间逸出,这是她生命最后的信号。它浮向海面,仿佛她的最后一丝生命力也随之一起浮了上去,只剩下一具属于老妇人的尸体,纠缠在帆布和钢铁之间,孤零零地躺在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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