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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序不会离开主人。”我说。
“嗯,”黎之懵懵地点头,“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清洁工作已经完成,我将黎之从浴室中带出,为她吹干了头发,将她扶回了卧室,让她得以舒适地躺在床上。一沾枕头,黎之便睡着了。在睡梦中,她终于将眉头舒展开来,也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我从未见过她如此放松的模样,即使是在房事之后,她的双眼也总是被疲惫和怅然占据,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哀伤。
睡吧,我想。如果喝醉可以让她短暂地放松一下精神,那就睡吧。
而我终于有机会打理一下自己。我学着人类的样子洁净了自己的身体,立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中的面孔,我却怎么都无法将照片里的女人和自己联系起来。为什么,阿克识别出来的图像就是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而我却一直没发现这似乎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呢?即使是在看过阿克传送给我的图像之后,我也没有办法那般肯定地说:我们,拥有同一张面孔。
想着,我在镜子里打量着自己。说来奇怪,我第一次觉得这具身体是如此陌生。看着肋骨下的充电孔,我抬起手,摸了上去。内部的程序不知道是怎样运行的,竟不明不白地给我自动生成了一个指令。于是,我的手指按上那圆孔,想要取掉那隔绝着内部和外界的塑料,然后,就要探入其中,触碰里面繁杂而纤细的电线——
不。在我即将探指进去时,正确的代码及时叫醒了我。我猛然放下手,又看着镜中的自己,盯着那被我打开的充电口。很奇怪,它似乎不应当在这里。
但程序运行止步于此。我穿上衣服,恢复了机器人应该有的模样。打扫浴室之后,我又回到了黎之的卧室。
黎之刚才说:“不要离开我。”阿克在下午说:“今晚,来找我?”其实,无论她们说了什么,又或者没有说什么,我从来都只有唯一一个选择。
只是,诡异的程序运行在这两天变得不太稳定,常常耗费一些额外的电量,做着无用的工作,分析着不相干的人或事。我能够认识到,这不是一个健康的机器人应有的运行状态。一定是阿克,一定是她的故障干扰了我。
正在分析因果,黑夜中的黎之忽然发出了一声梦呓:“琬序。”
“主人有什么吩咐?”我问。
“你很久没有抱我了,”她迷迷糊糊地说着,“很久了。”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很好分析出来的。即使她没有下达明确的指令,也并不妨碍我在此刻俯身下去,将她括入我的怀中。
可是,就在我抱上她的那一瞬间,黑暗中的黎之身体猛然绷直。奇诡的是,她没有推开我,也没有说出任何拒绝的言语,只是问我:“你是谁?”
“主人,是琬序。”我说。
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深夜中猛然抓紧了被子。从前无数个夜晚的亲密时刻之后,她也会这样。按照她的习惯,下一刻,她应该会回抱住我,抚摸我的头发,再翻身将我压在身下,回报我。即使,我并不能如人类一般感知到她的动作,所有的一切都是写在代码里的逢场作戏。
可是今天,黎之又打破常规了。
“出去,”她没有抚摸我,也没有拥抱我,只是重复着,“出去。”
她听起来很冷漠,可我竟从她的语气中读出了另一种更为重要的情绪:害怕。她在害怕我,像一个普通人类,畏惧着一个普通的机器人。
她的故事
黎之又去上班了。即使她昨夜喝了个烂醉,在第二天的早上七点半,她还是准时出门,参与那一场拥挤而盛大的交通运输。在离开前,她依旧没有正眼看我,也没有和我说上一句话。甚至,她把家里的垃圾都带下去了,完全没有给我任何机会。
她似乎是决意要将我从她的生活中驱逐出去。第一夜,她无视我,让我独自在沙发上坐了一夜。第二个夜晚,我照顾她,帮她洗漱、帮她换衣、安抚着睡梦里的她,可在她清醒后,她又是只对我说了一句:出去。
出去?难道以后每天都要这样么?白天,她不让我行使自己的职能。到了夜晚,她也不会在枕边为我留一个位置。那么,她买下我,又是为了什么?如果她不再需要我,那我又会怎样?被转卖给他人,刷机重启?还是直接给我打一个“d”,在年终的时候将我送去报废?
我不知道,这两种结果都是很有可能的。而我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我无法干涉主人的决定。即使,我的命运就掌握在她手中。
我想,如果我是一个人类就好了。不必是什么身份尊贵的人,也不是什么坐享亿万资产的富翁。我只是想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让我不必这么被动。
命运?这个词一再地出现在我脑海中,我忽然有些惶恐。这不是我该有的念头,我应该去做家务。
于是,我就要去启动任何我能启动的机器,监督它们,维护黎之的家。仿佛只要这个家干净了,黎之就不会让我离开。离开的结局,是很残忍的。系统一直在阻挡我,落入那悲惨的下场。
可是,当我要启动机器时,我才发现,我常用的家务机器都被强制关机断电了。在尝试几次也未能启动之后,我忽然明白:只有黎之有这个权限,她是这里的主人,我们都是她的所有物。
但这让我很惶恐。只要她想,我也会像这些电器一样,在一瞬间失去所有的功用。不,不行。我在家里四处寻找,想要找到一件我能控制的东西。但很遗憾,这个家并不属于我,除了一件物品——我的充电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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