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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慢慢消化,明天见。”她说完就背过身去了,可过了好一会儿身后都没反应,她转过头,却只看到一个背影,
“哎!”她戳一下他的背,“生气了?”她趴过去,趴在他背上看他的侧脸,看到他长长的眼尾被纤长的睫毛盖住了,看不出情绪,哼,惯得你,她一把推开他,
“这下子理解我了吧?当年听你说你和那些女人的事?”
周荣还是不说话,保持那个姿势背对着她,跟死了似的,赵小柔又趴过去,这次他甩开她,把脸埋在枕头里,赵小柔伸手摸一把他脸下的枕套,又悔了,
“你怎么回事?我不是说差点嘛,你听不懂人话?”
她趴在他身上,掰他的肩膀,怎么都掰不动,她心软了,“我,我当时看着灯,没看他,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也没让他……”
她放缓语气,搂着他还想说什么,却听到外面一阵骚动,辱骂、尖叫、呵斥乱成一团,她起身捂住胸口,惊慌地看向窗外,
“你先睡,我出去看看。”周荣哑着嗓子叮嘱她,掀起被子坐起来,双手狠狠搓一把脸,利索地起身穿好衣裤就冲出去了。
他冲出去就看到一大群人围着住院部前那面矮小的土墙,说实话他一直搞不懂这矮小破败的“楼”前为什么要有一面土墙,墙上还挖了个门洞,从住院部出来还得穿过这道门才算是出医院了,
现在好事者把那门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不要紧,因为他们的关注点都在骑着墙头的女人身上,她都算不上女人,她还是个孩子,如果在城里,她这个岁数应该在大学寝室里和室友喝奶茶追剧,而不是刚做完剖腹产手术就戴着头巾裹着棉衣骑在墙头,麻木地俯视着人群,满脸凝固的泪痕。
“你干什么?下来!”周荣怔在原地愣了几秒,随即大喊一声冲过去,推开人群挤到墙边,仰着头又是一声怒吼,“下来!不要命了?”又惊又怒,脖子上青筋暴露,
“小周啊,别喊了,是她男人让她上去的,”周荣旁边站着的是小姑娘今天的主刀医生,他背着手仰着头,眼里满是无奈和悲伤,这个季节,西北山区的夜晚还是很冷的,他呼出的气凝结成白霜,颇有几分凄凉,“说是住院要花钱,娃娃都生了,还费那钱干啥。”
“那趴墙上干什么?”周荣完全不理解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狭长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度,
“女人生完孩子流的血脏,不能从正门走,得从墙上跨过去,这是人家的传统,世世代代都这么过来的,你能咋的?”
主刀医生姓刘,刘医生五十岁了,女儿死后他就离了婚到这儿来,一待就是十年,出离尘世悬壶济世的初衷如今看来也是唏嘘不已,有时候吧,他觉得拯救苍生也得看人,
他这样想着,瞥一眼蹲在墙下抽旱烟还不忘啐骂墙上女孩是赔钱货的男人,心想有些猪狗不如的人还是死了比较好。
“我去把她抱下来。”周荣咬咬牙,挽起袖子走到墙根,
“唉……你想害死她就去吧,”刘医生叼一根烟点燃,说话有些含混,
“你当我没抱过?抱下来,她男人不放她过门,今儿她还得上去,而且被其他男人碰过了,回去少不了一顿打,”
他说着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云雾缭绕间苦笑着摇摇头,
“小周,咱啊,当自己是医生就得了,想当菩萨那是找罪受啊……”
周荣看着他,牙都快咬碎了,但拳头攥得再紧也终归是放开了,
可此时人群又是一阵尖叫,周荣和老刘双双抬头,看到墙上有两个女人,一个比一个娇小,新爬上去的那位还稍微大一点儿,但也没大多少,不过她好像对这“一点儿”很自信,
只见她利索地拆下自己的围巾,拧成一股绳,做成背带绕在旁边的小姑娘身上,让她脆弱的肚子贴着自己的,像背婴儿那样把她背在自己背上,小心翼翼扒住土墙,一点点往下蹭,
一切都很顺利,所以她有点飘,呲着小虎牙冲下面的周荣笑,这一笑不要紧,她完全没注意到墙上距离地面不远不近的位置有一个土坑,一脚踩空从上面掉下来,不过她反应还算快,最后时刻翻个身把自己拍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扬起一阵土,背上的女孩安然无恙。
“赵小柔!”周荣全程紧张得连呼吸都停了,他不敢叫她,怕惊动了她万一摔下来,可谁承想这蠢女人呲着牙冲他傻笑,一脚踩空直直从墙上摔下来,这会儿痛苦得龇牙咧嘴,鲜血从嘴里流出来,染得牙齿都是红的,
她刚刚回到他身边。
恐惧像万丈深渊把他往里拽,他不顾一切扑上去,怒号嘶吼,眼睛红得滴血,
蹲在墙角抽烟的男人这会儿正懒洋洋地解开系在自己老婆背上的围巾,周荣狠狠给了他一脚,踹得他在地上滚了几圈儿。眼冒金星,像被打了的狗一样夹着尾巴躲到一边去了,
周荣颤抖着手解开围巾,小姑娘一脸惊恐连滚带爬地跑了,他跪在赵小柔身边把她翻过来轻轻抱起,生怕碰到伤处,冰冷的手慌乱地触碰她的手,脸,掀起衣裤翻看她的腿和身体,心痛得躬着腰,
“小柔,小柔?你哪里疼?哪里疼?”
赵小柔看着他无声地哭,眼泪鼻涕滴滴答答落在她脸上,咦,老狗真恶心,但好歹哭得挺情真意切感人肺腑的,算了不吓他了,她抬起手,在他惊恐的目光下把手伸进嘴里,拿出来一颗牙,
“你赔我小虎牙。”
周荣像被抠了电池似的半张着嘴,赵小柔拍拍他的脸,抬起他的下巴把嘴合上,“我摔下来的时候闭嘴了,没咬到舌头。”
说一句漏一点风,血水透过牙缝渗出来,是没咬到舌头,但是咬破了嘴唇,下巴也摔破了,血混着吐沫一起流出来,流进脖子里,连衣服领子都被血水浸湿了,看起来确实惨烈。
还好地上有一层厚厚的沙子,像柔软的沙滩一样承受住了她们两个八十来斤女人的重量,
“我没事。”她冲他笑了,可惜只能露出一个小虎牙,
“……你吓死我了你!谁让你上去的!还笑!笑什么笑!”
周荣总算哭出声来,边哭边骂,却在心里把自己未曾谋面的祖宗十八代都谢了一遍,但赵小柔只觉得快被他勒死了捂死了,还有她最近怎么老是摔破下巴。
“你哑巴了?”赵小柔躺在浴缸里,刚才不觉得,现在只觉得腰和髋骨疼,肌肉也疼,稍微动一动都疼得直呲牙,她狠狠瞪一眼旁边的男人,他从回来就沉着脸不说话,眼睛哭得肿得像核桃,又给她加了一壶热水进去,热水暖融融的,缓解她酸痛的肌肉。
“快洗吧,洗好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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