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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雁飞的眼神又开始飘忽,不知有没听那人的说话。归云皱着眉头望,想这两人不要就是曼丽不愿接待的日本人吧!忽然杜班主就越过雁飞身边,往回马廊的深处疾步走去,拍了一个人的肩膀一下。那人一侧头,竟然是展风。展风乍一见杜班主的面,三魂丢了六魄,惊惧交加。归云见杜班主渐渐虎起的脸,情知不好,匆匆和卓阳说:“我有事先走了。”
卓阳尚未反应过来,“喂”两下,归云并不回头,只往展风和杜班主的方向一路去,要去救场一样。看她走向那一老一少,匆匆和老的说了几句话,又拉了拉少的袖子一下,接着两人便跟着老的走出了舞池。那么匆匆的,还什么话都没有说过。他是微微遗憾的。杜班主却几乎是暴怒的,他没想到去重庆的儿子会出现在这样的地方。气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家中正水深火热,本该干正经事的儿子却在烟花地。定是被儿子蒙骗了,这让他急怒攻心:“你——”又碍于场合,不便发作,只好强忍,“回家和你计较!”展风低着头,暗自琢磨该怎么交代抑或如何隐瞒。他不作声,一来怕父亲,二来确也知现下并不适合辩解。归凤跟了出来,见到展风,又惊又喜:“展风,你?”见了归云的眼色,就先汇报正经事:“江先生说袁经理现下没空,改约我们下次来!”杜班主因现下有着斥责儿子的头等大事,无心去在乎,便道:“也罢,我们先回家!”狠狠瞪展风一眼,“还丢人现世?快给我滚回去!”说完领头走了出去。谁知展风站在原地并不动,归凤拽了拽他的衣袖:“你怎么了?快别这样。”
归云也道:“这时候不能让你爹下不来台,一切回家再说。”他才挪挪步子,转头往舞池里头望一望。见到那在舞池里婀娜着的一条白影,在这暗无天日的舞池子中央,还是那样醒目。他是忍不住来看看这个地方,这个他认为让雁飞开出花儿来的地方。雁飞也看到了他,就朝他使了眼色,想他是明白的。她也要他回去。展风忽而发觉隔着那层层的凌乱的光,他离她那么远,顿生懊恼,紧步跟着自己的父亲出去。
归凤也看到了雁飞,一下愣住了。她是没有想到会看到她向展风使了眼色。
展风自小到大,除了她和归云,并没有其他亲近的女孩。而此时这位雁飞小姐的一个眼神,就让他乖乖走了。她心中没有来由地震一下,一出神,展风已跑得远了。
八光影乱
雁飞暗暗见他们都离开了,收回了目光,专心看眼前舞伴的衣襟。这个日本人藤田智也怎么长那么高?她心底是有压迫感的。他邀请她:“今晚一道吃西餐?”她摇了摇头。“那么还去看《马路天使》吧!”她点了头。两相选择总得答应一样,他并不是好打发的人。委实是累。他们又去大光明戏院看了《马路天使》,这部电影最近大红,看的人多,他们坐在人堆里,他低声说:“袁牧之镜头下的上海的中下民生倒很真,卑微的人生活在卑微的环境里。”
他又说:“如果可以有统一一切的新规则来调整这个社会,中国人会生活好很多。”
雁飞在黑暗里轻轻咳嗽了一声,她想起那个他说过:“凡侵略我中华大地者,必驱逐之!”
十八岁的向抒磊,不多话,说一句话是一句话。她都记得。于是,她断然小声说:“未必!”“拭目以待!”约会又不欢而散。他们似乎经常不欢而散。她也探了些消息,将他们正找《思故赋》的消息带给王老板。王老板疑思半天:“他竟然要找这个?”“有不妥吗?”“鉴真大师并非什么书法名家,这字帖珍贵的一在年份,二在意义,三在那后头历代名家的藏印。日本人竟然要找这个。”王老板道:“我听说确是老万出手,原本我要去买,他却早一步卖了。”他提醒雁飞,“我怕时间长了那边会起疑。你毕竟不算专职的人,及早抽身,我也不想你太过涉险。”
雁飞笑:“我晓得。”心里只忖,怎么抽身?藤田智也隔三差五出现在她面前,看她和别人跳跳舞也是好的。
她真摸不透他,显是痴心的,又从未逾矩,脸上并无情意来。有的,也是缅怀吧!她想他看她跳舞的样子,真像是缅怀什么。她还是让他给送了回来,简单告别,又目送他离开,摁了门铃要召娘姨来开门。
忽见暗处闪出一人影来,却是展风。他满脸颓丧,满脸懊恼,不知所措地看着她。雁飞轻轻叹了气,问:“和家里人吵架了?离家出走了?”展风羞愧地点点头。娘姨出来开门,展风跟着她进了屋子。展风坐在客厅里,雁飞给他倒一杯红酒。透明的酒杯被嫣红的酒色浸染,像血。
“你别任性。”雁飞旗袍未皱,头发也还盘得一丝不苟,但面容已疲倦了。
“我想抽烟!”“小孩子抽什么烟?喝一杯红酒暖一下身子快去睡吧!”她一定不让他抽烟的。“你老在那种地方混饭吃,不好!”展风只好轻抿红酒,这酒带着点甜。
“那你倒说说看,我到哪里混饭吃好?”雁飞支着头,歪仰着瞅他。“你可以唱戏,你的声音很好听,也可以做纺织工,啊!还有售货员。”
他一串说,她就一串笑,末了逗他:“那可不行,我喜欢穿旗袍,坐小车,搓麻将,怎么办?”
“但是那样不用做恶梦!”雁飞脸上的笑凝住了。他竟然知道她做恶梦?千遮万掩,竟让这个大孩子给揭出来。是的,她时常做恶梦。梦里她被制住手脚,动弹不得,又痛苦万分。她指望一个人来救她,只是那人没来。于是她身子很痛,心更痛。千刀万剐,不得解脱。那样死了倒好!可偏偏还是要活过来,醒过来。满室的阳光,遮不住心底成片的黑暗。她梦里到底喊了什么?让这个小男孩这样说出来。展风恨死自己,懊恼不堪:“我不是存心要这样说。”雁飞起了身:“我同干爹商量过你的事儿,他会调你到商界联合会的义勇军去受训。你好好的学,再别出错了。”展风想挽留住她,但只能眼睁睁看她消失在自己眼前。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黑夜里,他会听到她叫:“别救我,让我死了吧!”倒在床上的时候,展风的耳边都响着她那句“别救我,让我死了吧”。是一心求死的。但今夜的她睡得沉,房间里毫无动静,也怕是起了防备,连睡梦都防备起来,不让人抓到短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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