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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室一厅的小宿舍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老式的人造革沙发豁出了几个大口,露出黄澄澄的海绵。沙发上堆着被子和枕头,没有暖气,屋里冷得跟墙外没什么两样。所幸卧室还有点温度,因为点着个小号的电热油汀。可那气味被油汀一烘,反而更浓烈了。皮皮只得走过去将窗子开了半扇,想换一换新鲜的空气,不料一道冷风直直地灌进来,冻得她连打了两个喷嚏。回头见床上熟睡着的辛志强也被冻醒了,操着难听的话向她骂过来,吓得赶紧又关上了。
床头柜上的花瓶里插着一大把梅花。这臭气竟连这么浓郁的花香也压不住。
皮皮暗暗地想,辛志强是幸福的。若是摊上个不孝顺的女儿,这么不省心的一个疯老头,恨不得让他死在大街上才好。何况中风时他就是倒在街头,只因脖子上戴着个写着小菊手机号的牌子才被解救。为了这个父亲小菊受够了委屈,听她说辛志强神智清醒的时候对自己还是很慈爱的。每思及此,倔强的她都要掉眼泪:“我就念着我爸这点好,再说他是有病,也不能怪他。除了他,我也没有别的亲人了。”
床上的老人瞪大眼珠,惊骇地看着她。
“辛伯伯,是我啊,皮皮。”她轻声说,“小菊有点事要见少波,让我过来看看您。您饿吗?想吃什么东西吗?”
辛志强的嘴里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咕哝。一只手佝偻着,身子僵直地躺在床上。他的脸瘦得变了形,牙齿掉光了,胡子长,头发更长,看上去像个白眉老道。若在往日,皮皮见到辛志强总有些害怕,因为他有时很正常,有时却会在说话间突然跳起来,对你又拉又扯。若不及时拦住还会张口咬人。皮皮倒没被咬,却见过小菊手臂上的咬痕。难怪小菊总是拿着一把伞作防身之用。
现在他瘫痪在床,皮皮微微松口气,毕竟多了一份安全感。
“出去!”他忽然叫道,“让他出去!求你让他出去!”
说话间床上的人仿佛中了邪一般地闹腾了起来。床架被摇得咯吱作响,辛志强的双手在空中乱抓,黄褐色的眸中燃烧着奇异火焰。他拼命地爬向窗边,咕咚一声摔到床下,又忙不迭地扶着把椅子站了起来,伸手打开窗子就要往下跳。
“辛伯伯!”
一看架势不对,皮皮冲过去不顾一切地抱住他:“是我啊!关皮皮!您不认得了?小菊马上就回来了,您别乱动!”
撕扯间,病人占了上风。辛志强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扣住了皮皮的脖子。她一连挣了好几下也没有挣脱,脸立即憋得通红。
手腕松了一下,让她喘一口气,又扣了回去。这次他没用全力,给她留了一点呼吸的余地。她听见辛志强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你让他出去,我就放了你。”
“谁……让谁出去?”
“客厅里的人。”
“伯伯,我是关皮皮!”
“我知道。你听我的话,我不会害你的。”
“你……你……”皮皮刚想回答,脖子又被他死死地扼住了。
奇怪,这疯子怎么不疯了?皮皮在心里纳闷。转念一想这也是辛志强的常态,在疯与不疯之间频繁转换,搞得他身边的人不知道他说的哪一句话是真的,全都被折磨成了神经质。
正在这时,“吱”地一声,卧室的门开了。
传来盲杖点地的声音。
与此同时皮皮听见了强烈的心跳。辛志强的身子和她贴得很近,心跳是从他的身上传来的。
贺兰觽慢慢地走到他们面前,冰雪般冷漠的眸子空洞地看着前方。
“别过来,不然我掐死她!”辛志强道。
“请便,”贺兰觽嘴角动了动,一丝讥讽的笑浮到脸边,“肝留给我,剩下的归你。”
“她身上有你种的香,她是你的女人!”
“那你还敢威胁我?不怕我让你身首异处,万劫不复?”贺兰觽不动声色地说,“再说,你什么时候见我缺过女人?”
这话起了作用,辛志强的手松了松,皮皮拔腿就逃,躲到贺兰觽的身后。
“我放了她,请你放了我。”
贺兰觽摇头叹道:“没有获得许可而擅自修仙,我以为这样的人已经被赵松赶尽杀绝了……”
辛志强的目光暗淡了,他忽然低下头颤声请求:“请大人慈悲。”说罢扶着椅子坐回床上,深吸一口气,躺了下来。
贺兰觽缓缓开口:“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辛志强用力地咽了咽口水,面色苍白地看着皮皮,满眼是乞求之意。一滴泪从眼中滑落,他跳动不安的神经镇定了,身子却仍在颤抖,牙关紧咬,鼻孔翕合,仿佛在等待着某种命运的降临。
“请大人赐福。”他忽然闭上眼,用手拂开额前乱发,“我一心向道,无奈未得女巫指点,元神缺失,以至入魔。”
贺兰觽不为所动:“碰了我的女人,还敢索要赐福?”
“我有罪孽,请保留元珠,我会自寻光明之处。”
贺兰觽默默地看着他,沉默片刻,既不同意也不反对,只是说:“张开你的嘴。”
辛志强慌张地看了一眼皮皮,目光中饱含着哀求。皮皮的心抽动了一下,觉得这目光似曾相识。
几年前在峰林养殖场,那只即将接受电刑的白狐便是这样一种绝望的目光。
她骇然拉住了贺兰觽:“哎,你想干什么?”
“不干你的事,这是我们的内务。”他摆出一幅公事公办的样子,脸沉似铁、阴森莫测、全身上下散发着莫名的霸气。而这霸气皮皮一点也不喜欢,或者说以前与贺兰相处,从来也没有过,忽然间就觉得生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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