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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过后,雨水即至,玉京城中春寒不减,却已有了几分万物复苏的气象。所谓“东风解冻,散而为雨”,说得便是冬时为霜为雪,水气凝结,而在立春后天气下降,化为雨水,空气里倒也有了几分春日的湿润气息。
这几日莲花台上下忙得不可开交,洒扫除尘的,修剪庭院的,扑灭鼠蚁的,还有无数陌生的马车进进出出,搬进一箱箱的物事,却不见哪里多出些东西来。裴司乐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钻进膳房一会儿钻进库房,一会儿又将所有仆役召集起来训话,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裴司乐……”典同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这人是何等来头啊?”
裴昭容翻阅着手中库房清点册,头也不抬地道,“你只要知道是你大大得罪不起的贵人就够了。”她年纪三十许,一身雍容富贵,不怒自威,正是定品当日主持大局,统领莲花台大权的大司乐。
“自然是贵人,贵人。”典同还不死心,陪笑道,“但这贵人还未驾临,咱们这北苑上下都快扫了三遍了,库房里的乐器也全都拿出来养护修缮一新,兴师动众,何至于此啊?”说起来,那位贵人身份成谜,整个莲花台唯有裴司乐一人知晓,她却三缄其口,只字不提。
“你懂什么,那位贵人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又最喜音律,若是他起了雅兴,见乐器污损破旧,到时你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裴昭容瞟了他一眼,目光令人不寒而栗。
典同连忙退下了,忙活过了一会儿,又寻了空过来递上酪浆,“裴司乐辛苦,只是不知那位贵客何日将至?”
“说是明日方至。”裴司乐接过酪浆,面色稍稍和缓,“你们也辛苦了。”
“这点小事,您言重了。”典同忽然疑惑道,“只是不知,为何那位贵客独独选了幽篁馆?北苑还有几处宫舍更加华美轩敞,幽篁馆未免偏僻冷清。”
裴司乐的脸上也露出了费解的神色,“说是……看中了那一方温泉。”
……
一个月来,赵袖在莲花台过上了久违的学校生活。
辰时,学雅乐舞。清晨的阳光中,编钟声响,焚香静燃,少女们抬袖旋身,身影印在竹帘上,如一副上品的仕女画卷。而赵袖持续被公孙乐正挂在黑名单里,别的女孩子跳一遍,她就被要求跳十遍,休息时累得像狗一样吐舌头。
巳时,学礼。少女们在嬷嬷的指导下时而拾级聚足,连步以上,时而授立不跪,抚席而辞。能学到“礼”是所有寒门少女求之不得的幸事,女孩子们都绷紧了脸正坐于席,极力表现出对礼仪的敬畏。只有赵袖的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点着,最后慢慢地垂了下去,摇摇欲坠,直到旁边的郑玉奴轻轻扯她一下,她才擦了擦口水又坐直了。
午时,学乐。女孩们学“燕乐半字谱”,这是是根据手指的离合、停顿、缓急来记录乐谱的,堂上教习轻奏一弦,堂下每个女孩都手捧字谱,冥思苦想。坐在最后的赵袖用小木棍在地上划拉着哆来咪发唆,望着窗外新发的枝叶,心里哼着“春天在哪里”。
未时,学四夷舞。公孙乐正有时进来指导,又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地批评,赵袖被骂也不顶嘴,听到一针见血的指点时还会大点其头,恨不得将她骂的每个字记下来,骂完以后就跟个没事儿人一样继续听课,听得还贼认真,大大的眼睛里是满满的求知欲,公孙乐正想发作都不知往哪使气。
酉时,用夕食。原本板板整整的女孩们如饿虎扑食一样冲进公厨,而赵袖却钻进后厨,和掌勺的大厨厮混得称兄道弟,贵女菜单上的珍馐佳肴全都被她尝了个遍,每天都吃得油光满面。
戌时,回寝。女孩们如乳燕投林般四散还巢。王娥和鹿娇喜欢去隔壁舍间聊天,吕萩和乔姝会结伴去浣衣,郑玉奴最近结交了几位同为中品的末等士族女子,听说关系还算融洽,只有赵袖一个人四仰八叉地倒在床铺上从这头滚到那头。
亥时,人定。沐浴洗漱过后的女孩们擦着湿发,披着单衣,在梆子声中准时熄灯,安安静静地上床就寝。郑玉奴睡前问她:“还要去练舞么?”赵袖点点头,郑玉奴说了一句“我还真佩服你。”然后翻过身睡了。
对于她而言,公孙乐正大概就是游戏里没有人能打通关的的BOSS,每次发起挑战都会含恨而归,但每悍不畏死的冲锋一次都能涨一些经验值,赵袖这个开荒的冒险者虽然被虐得千疮百孔,但就是死活不肯删游戏,每天夜里都乐此不疲地刷等级,只为了能手持宝剑斩下一血迎接胜利和金光灿灿的“K。O”。
等屋内渐渐有轻微的鼾声响起,赵袖麻溜地爬起床,向夜色中走去。
……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夜雾萦绕,月色皎皎。森寒洁绿的修竹围绕着这片小筑,幽篁馆中,温泉池畔梨花盛放,洁白的花瓣逐水飘过,树下帘栊低垂,石灯笼中的火光映在水中,灯影在幽蓝的池水中片片破碎。
热泉从铜管汩汩注入池水中,触手可及的青石上以蟠螭纹铜盘盛放着各色鲜果醴酒,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赤着上身半浸在池子里,正在喝酒。
这种酒名叫扶南石榴酒,来自东夷秘法酿制,价比黄金,以冰镇过后有着琼浆玉液般的口感,据说是天子也要三年才得一次贡而已。可年轻人喝得很是随性,甚至有些酒液顺着唇角流下,他只用手背抹去,似乎对这种酒的价值毫无概念。他的手边还放着一柄剑,剑鞘如墨玉,放在石旁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忽然,他拔出剑,一瞬间剑身的湛湛寒光几乎点燃了他冰冷的瞳孔,然后横剑一斩!剑影一闪,他手边的蜜瓜从中裂开,缓缓分作两瓣,他还剑入鞘,拿起其中一瓣,一口瓜一口酒。
侍从无声地为他斟满酒,然后垂手立在帘外,“殿下不是原本决定明日才过来么?”
“明日再来,必是迎来送往,锣鼓喧天,还泡什么温泉?”姬长英倚在青石上,双目半阖,以他的身份足以无视世上绝大多数的人,“你去与那个大司乐知会一声,就说我到了,不必声张,一应照旧,也不要来打搅我。”
侍者躬身称“是”,然后缓缓退下。
铜壶滴漏,水声潺潺,姬长英闭目养神,他的眉眼笼罩在柔和的蒸腾热气中,这是他为数不多能真正放松的时刻。忽然,一阵脚步声从竹林间传来,他的双眸倏地睁开,伸手摸上石边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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