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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被奶奶从卫生所里抱回去的,他奶奶是个矮小的女人,年龄大了人就更佝偻了。萧绥十多岁时就能俯视奶奶了,俯视她在田间劳作,在厨房烧火做饭,在鸡鸭后面追着撒米······她一个人养活了儿子孙子两个大男人,怎么看都是个厉害的人。
他奶奶很疼他,却厌恶他妈妈,不时会小声咒骂他妈妈是个跑了的婊子,在他们家好吃好喝还要跑,唯一的功劳就是生了他这个男孩······
萧绥的父亲是个比泥潭还烂的烂人,吃喝嫖赌不说样样精通也是十分擅长了,他回家的次数不多,每每回家就是问他的母亲要钱。萧绥奶奶呢,儿子要一次钱她就给一次,给完之后会流着泪捶打儿子的背,发泄她难言的怨。
萧绥在小镇上念完了小学和中学,他成绩还不错,考上了城里的高中,往后还有几年学能上。
上学时他寄住在县里的亲戚家,每次寒暑假结束前跟奶奶一起坐大巴车到县里,再乘公交车坐到亲戚的小区附近,拎着一篮鸡蛋和一袋米敲人家的门,被迎进去之后奶奶也不好意思久坐,拘束地在沙发上缩成一团,亲戚递茶过来就急急忙忙站起来,从棉衣口袋里掏出一沓破破烂烂的纸钞——她种地和卖鸡蛋换来的钱,一半塞给他,一半交给亲戚。
亲戚家把儿子的房间匀一半给萧绥,中间挂一条帘子就是隔开了两个空间,他在就在餐桌上添一副碗筷,不在也不会急着找他回去吃饭,也没有饿着他冷着他,甚至对他笑颜相待。
家里环境什么样萧绥清楚,他住在人家也不好白吃白喝每天干呆着,于是上学的额外时间他就出去打零工,在各种地方兼职赚钱,有时寒暑假也会留在县里打工,只有白天和晚上会在亲戚家进出,除了睡觉和洗漱以外不占用他家任何空间,活得像个透明人。
萧绥高二的暑假在县里的电影院打工,电影院的工作比其他工作轻松点,在室内夏天还有空调吹,不用被太阳晒,钱给的不算多但他也很满意了。
萧绥就是那时候遇见了谢姝。
是的,萧绥和谢姝在很久以前见过,直到最近萧绥才慢慢记起这段记忆是和她有关的。
暑假里常有个女孩来影院看电影,倒不奇怪,因为他们那里是县里唯一的一家电影院,县城人只能来这看电影。奇怪的是那个女孩每次来都包了一整个场次的票,那时候还没有网上购票,影院也不是连锁影院,不能提供直接包场的服务,亲眼看着有人买下一整场的票还是很震撼的。
富有和贫穷的痕迹无处不在,他奇怪于这种女孩怎么会出现在小县城里——一个包场看电影的,每天换不同衣服衣服漂亮姑娘,往返都有专人接送,无不透露出她优渥的出身。她应该在大都市的人潮中出现,手里提着潮牌的袋子,而不是在连地砖都没铺的影院里看老掉牙的电影。
这种人萧绥是不愿意扯上关系的,差距太大会让他自动保持距离。
谢姝是个一眼能看出身份的富家女,却没有富家女脾气,每次萧绥给她进行无意义的检票时,谢姝都保持着基础的礼貌跟他道谢,电影结束后也会对他点点头再走。
虽然富裕,但是个有涵养的人。萧绥那时这样评价她。
现在回想起来,谢姝那个年龄的样子和现在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只是那时比现在要圆润一点,脸颊上还有婴儿肥,笑起来不自觉有种娇憨。她那时应该还没有健身的习惯,形体和气质还没有现在这么锋利紧绷,反而柔软松弛得像棉花,你说什么做什么她都能笑盈盈地听着看着。
她看的最后一场电影是部爱情电影,萧绥那天照例在电影结束前半小时进影厅,等着电影结束后打扫卫生。
谢姝习惯于在影院灯光亮起时离开,这天却在萧绥进来时从座位上站起身,走过萧绥身边时被他叫住:“你不看完吗?”
银幕上的男女正脸贴脸,浓密的睫毛扫过对方的脸颊,剧情安排他们下一刻亲吻。
影厅里谢姝的眼睛藏着莹莹亮光,眨眼时像星星在闪,她笑笑,说:“我得回家了,没时间继续看了。”
萧绥无端觉得谢姝说的家不是这个小县城里的某个地方,而是金光闪闪的遥远之处,他脱口而出:“你家在哪?”
大约是疑惑平时无声服务她的人今天怎么这么多话,她歪歪头,还是回答了:“在香港,我爸爸妈妈在那边。”
上高中的萧绥眼里的香港是个土地里都流着金水的地方,高楼、霓虹灯和金币碰撞的声响是关于那个地方的一切印象。
“你······还会再来吗?”
谢姝拧眉想了想,犹疑地说:“我不确定,可能会吧。”
没有别的谈资了,萧绥终于要告别:“欢迎你下次再来这里看电影。”
“有机会的话,”她笑着说:“有机会我就会来的。”
银幕上的男女忘情地亲吻,他们站在银幕前,身形的影子印在角落里,耳边嗡嗡地响着人声,像是纵身一跃进入了黑白的电影世界里。对方的面容上色彩暂时融化,露出一张清晰的黑白面庞,头发、眉毛和瞳仁漆黑,肤色和嘴唇雪一样的洁白,不停收缩膨胀的心脏暂停了一次,描摹出一个鲜红的形状。人的尊卑贫富一同被洗去了,留下银幕上两个纯粹的灵魂,对灵魂来说,那一秒像是永恒,永恒又可化为一秒。
就那一瞬间,萧绥仿佛不再是自己了,他贫瘠荒芜的生活被抛到脑后,他的父亲、奶奶、亲戚、学校······全被消失了,留在这世上的只有他和谢姝,还有这张能容纳一切的银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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