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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晖街是这里最猎奇的一条街市,往来游人不啻肉体凡胎,更有修精得道者——他们乔装成各式模样隐匿其中。
也许是秉篮逛街的娇俏妇人,也许是茶楼上高谈阔论的说书人,也许是最不起眼的贩柴的老叟……夜明岑得闲时最爱去那家名为“东栏雪”的茶楼听书,讲到《牡丹亭》杜丽娘还魂一则,台上台下一片声泪俱下。
好一段旷古奇缘,好一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醒木一拍,听众四散,唯夜明岑痴神一般,找说书人要听故事后续。
那说书人是个屡次落榜的秀才,寒门之道无不心酸,恰又替人撰稿、卖些字画,索性将夜明岑道:“姑娘啊,《牡丹亭》是前人杜撰的故事,虽用情之至,却不真实。我这里有历史传记若干、神仙奇谭无数,看你是这里的常客,五折卖予你,如何?”
夜明岑却摇头,认真说道:“我就乐意听用情之至的杜撰的故事,没有算了。”
那秀才忙挤眉弄眼地谄媚说:“有的啦,都有的!不止《牡丹亭》呢!这个《宜秋香质》《弁而簪》可比《牡丹亭》有意思多啦!”
夜明岑这才付了钱:“一并包起来!”
济心堂原本只有一个干杂活儿的伙计,叫做“六儿”,是个而立之年的孤寡命,上无老,下无小,也没有成家。他虽不好言语,干活儿却仔细,夜明岑的到来让他整日里如履薄冰,生怕掌柜的觉得自己干活不如夜明岑勤快。又因夜明岑容颜生得不同于男子,总被六儿瞧在眼里,如揉了沙子一般见不惯他的行事作风,便经常拿这一点作夜明岑的短处来取笑。
某日,药铺掌柜的儿子替一老妪拟错药方,夜明岑正在他身后擦药罐上的灰尘,回头恰好瞥见了,不假思索地为他一指:“此处不该用川穹,川穹性烈,老妪体虚身弱,改为杜仲三钱更为妥帖。”
小伙儿连连称是,鸡啄米似的点头,着墨将字改去。
老掌柜一听,气的将戥子往柜上掷去,甩着袖袍一阵风似的刮到小伙儿脸上,怒骂:“老子怎么教你的?全吃狗肚子里去了?给我改回来!就得用川穹!”
六儿见势佯装洒扫,竖起耳朵听着。
掌柜怒火一转,重搡了夜明岑的肩膀,拧着臭脸骂道:“你他妈一个跑腿的懂什么治病?是不是不想干了?从今天起内堂你就不用来了!”
夜明岑拳头都捏出汗来,临了险些忘记,如今这处所在可不是杏花醽醁楼了,什么玉帘圣手的名号统统都得忘到脑后边儿去。便即收了怒气,不卑不亢地应下了,转身去了后院儿翻晒药材。
六儿脚底抹油了似的一溜烟跟到院儿里,刚想揶揄两句,却被夜明岑抢先问道:“你跟过来做什么?内堂忙不过来的。”
六儿忽被问个趔趄,颐指气使道:“你还管起小爷我来了?仗着自己认识几个字就敢指教小先生?被教训得活该!以后可千万别来内堂晃悠,只管洗药炉子吧!”六儿是个睁眼瞎,大字一概认不得。眼见得竞争对手被削去了气焰,幸灾乐祸泼冷水的功夫倒是有处使了。
夜明岑冷哼一声,不作应答。
六儿见他气焰嚣张,龇着牙、捋着袖子露出柴瘦的胳膊,箭步上前臭骂道:“你不服气啊?哼什么?娘们叽叽的!”
夜明岑十几年来一直被人叫姑娘,他不觉得像女人有什么不好,只是这具身体的变化由不得自己。如今断饮欢兰汤,样貌很快就会褪去女子特征,届时什么模样亦不得而知。可他最痛恨别人妄议自己的样貌,几乎是毫不客气地一拳抡到了六儿脸上,登时将他打翻在地。
六儿眼冒金星,始料未及,疼得翻不起身,又被夜明岑按在地上接连揍了三拳。耳鼻口目痛作一团火烧,间隙中听夜明岑嚷着:“把你的狗嘴张开!”
夜明岑虎口大张,掰开六儿快要脱臼的下巴,朝他嘴里一股脑地塞了些奇异药丸。
六儿惊恐万分,推开夜明岑立马去抠喉咙眼儿,干呕间隙中骇道:“妈巴羔子……哕!你给老子吃的什么!”说罢,口中竟喷出一大口鲜血来。
夜明岑拨开胸前乱发,道:“看看是你的嘴巴毒,还是我的药更毒。”
六儿大怒,扑将过来大喊:“我跟你没完!”
夜明岑闪身掏出解药,解颐道:“解毒须得九九八十一天,日日服用我手里这味药丸。好好考虑一下,想要命,还是想死得快一点?”
六儿不假思索地跪地求饶:“明兄……明哥!我要命,我要命啊!都怪我这嘴笨不会说话!”说话间毫不犹豫地抡自己巴掌。
夜明岑的行事作风十分淡然,那药只能让人吐血,并非剧毒。又见他恐惧万分,无意再捉弄,便予他一粒“解药”,笑着叮嘱了明日此时此地,服用第二粒云云。
六儿忌惮夜明岑的毒辣,不敢稍有造次,日日里“明哥”长,“明哥”短,生怕这小子哪日毒心一起不给他解药……
如此过了几天安稳日子,那日看病老妪的女婿忽然闹到了济心堂,说自家老母吃了济心堂的药后病情愈演愈烈,正揪着掌柜的讨要说法。眼见闹得不可开交,那掌柜的忽然说了一句:“那日是我铺上伙计帮忙拟的药方子!是我疏忽未曾过目,快去叫那个谁……叫夜明过来!”
夜明岑一听,虽在意料之外,却胸有成竹地来到内堂。
老妪佝偻着坐在一旁呻吟着紧紧捂住心口,满面乌青。女婿则指着夜明岑鼻子骂道:“是不是你害我老母变成这样!我要把你们统统告到衙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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