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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区区八品府邸!”苏文英扯掉身上的布帛,凛声说,“嬷嬷,别人不知,可你是知道的。我自小被继母磋磨,若非自强,只怕此刻早被其拆骨下腹了,我不能认命的,我若认命,我阿弟又当如何?已经选错了一次,这一次绝对不能再错了,我没有多少年华可以蹉跎了。”
她铁心铁意,一张灿若芙蕖的小脸上满满都是坚定,咬牙,“程澜柏,你当初心里有过我,我知道的。我一定会让你再回头。”
窗外大雨滂沱,银河倒泻。
苏文英静静坐在窗前,思绪随着这疾风骤雨飘回到了十七岁。她忆起那年春潮,自己被恶毒的继母打发到泉州姑母家,这才知道原来姑母家竟有一位痴傻非常的表哥,那傻子被人教唆险些毁了她的清白,是一个少年爬到树上,用弹弓救了她。十五岁的少年对她说,“你既在这府中待不下去了,那我便禀报祖母娶了你。我们都是没有亲娘的孩子,若能相携过活,总好过日日在富贵廊檐下受人磋磨。”
那时她自是动了心的。
她知道,她倾心爱上的男子,外表虽冷峻,却一直都渴望亲情。
只要她重新对他好,他会回头,一定会。
桂嬷嬷看着自小带到大的姑娘钻了牛角尖,心中酸楚难消,良久,抚摸着她如云鬓角,喃喃道:“姑娘是个苦命人,你想怎样便怎样吧,无论如何,嬷嬷都会陪着你的。”
雨停后回府,门上一个小厮已哈着腰候着多时了,朝程之衍道:“大爷,老爷说待您回府,请您先去一趟外书房。”
程之衍嗯了声,衣服也未更换,便先到了书房,敲门进来,看到父亲正坐在书案后练字。
文官清贵,历来自傲,程明礼自是如是,一面笔走龙蛇以示文人习性,一面问道:“今日官家朝后独留了我下来。”
程之衍叉手唤了声父亲,这才坐下来淡淡道:“也是时候了。”
程明礼停笔抬头,“你早知道了。”
程明礼说是,“三司权柄委实过重,父亲当主动上书却差,如今由官家提出,已然失了部分先机。”
程明礼不悦道:“你同官家有交情之事,为何不早早言明,若我早知官家心意,岂会还霸拦这盐税盘核之权。”
“父亲莫急!”程之衍曼声说,“儿是可以早提醒于您,但您方历经一险,若这般快速便上书却差,岂不是打了谢家的脸。”
程明礼一窒,“谢君澜?”
“正是。”程之衍拨动茶叶,沉声道,“谢君澜是武安侯胞弟,指挥使三司。他们兄弟二人,西北掌军,朝堂控税,陛下自是不安的。只父亲若主动却差盐税之事,便有同谢家在官家面前表忠邀宠之嫌,还不如由官家自己提出,父亲也好摘去一层干系,在同僚中博个勤谨之名。”又道,“盐铁、度支,本就是他谢家说了算,父亲过往只沾了个盐税的盘核差事,却不是实差,既然陛下有意将三司拆分,各设使分领,料他谢君澜也得意不了几日,所以户部自然还是掌握在父亲手中的。”
程明礼脸色稍缓,道:“为父是户部侍郎,自该掌丁口和赋税之事,这盐铁税乃是大事,若无适合勾当支使担此差,只怕——”
“父亲觉得郑英如何?””
程明礼一顿,“吏部考功司令史,平西伯郑英?”
“正是。”
程明礼略一沉吟,道:“他倒是个稳重之人,只他不是一直效于吏部,无意于官场升迁吗?”
程之衍放下茶盏,双手抚在膝头,“正是因有爵,性子懒散了些,故此才更得官家信任,目下是在吏部,但很快便会抽调到户部了,他的母亲是文清大长公主,官家对这位姑母一向纯孝至诚,父亲也是知道的。”
程明礼微微侧头,觑着这长子道:“该不会是因你与他的长子是知交好友,这才向陛下荐他上位的吧?”
程之衍笑,“父亲觉得我能左右陛下想法?”
程明礼抚了一下衣摆,“是为父多心了,想来我儿也不会为了个外人,便自为父手上夺权。”
程之衍说这个自然,又道:“陛下收回盐铁控税,会分使掌管,独立于六部之外,只对他一人负责,这是好事。前段时间,您这桩案子,明面上是陛下对新旧臣工的促和,实则是对几个皇子的敲打。太子殿下东宫地位日渐稳固,端王殿下亟待大婚支藩,庄王殿下最小,生母低微,一向怯懦,新择的王府府邸却与端王毗邻而居。父亲,朝中局势复杂,盐税案,也未必不是对咱们一众臣工的敲打啊!盐铁都握在谢家手上,父亲您若接下来还与之合作,不免不美,故此,您丢了盐税盘核之权也是好事,仅掌全国朝贡和旌表门闾等杂事即可,三司这碗太烫,父亲莫要再霸着不放。”
程明礼沉吟,又问:“为父问你一事,你定要同我说实话。”
程之衍说父亲请问。
程明礼起身,踱步至长子面前,程之衍忙站起躬身。
他站定,开口问道:“陛下可当真会撤三司?”
程之衍说是,恭谨道:“如今六部虚空,民生实权尽掌三司,陛下有心改革,定会裁撤三司,届时会移交一部分权力给六部诸官,您与其痛心这盐税秉算之权外流,不若将重心放到本部,拿下尚书之职。”
程明礼笑了,说也是,“六部现在就是个空壳,我若积极些,即便做了这尚书,也不会招人嫉羡,围魏救赵,我儿好计。”
程之衍嘴角微扯,淡道:“父亲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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