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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大雪,雾渺宗太宗主周两金与盘月真人死守盘龙密道,扛了足足三个时辰才被破阵。
那一年,雾渺宗宗主丘月集率二十名宗门弟子,送了姜梨最后一程。
断雁叫西风
泪从眼角狠狠划下,不知是梦还是现实,痛从胸口蔓延,每一根神经,每一寸皮肉都不曾放过,姜染一手拽住心口,蜷缩成团,闷疼出声。那些原本尘封的记忆,如一张收紧的网,将她收拢攥碎,她挣扎着伸出手,颤抖地向上抓,不知要抓住什么。
有人破门而入,声色焦急。
“姜染!”
她的手没有抓空,他递给了她一只手,一只温热的,牢牢回握的手。她迷了心智,不断收紧手指,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抓住一切。
骨节开始泛白,青筋跟着暴起,那只瘦弱的小手本就细如鸟爪,此刻更只剩下了伶仃。
他用另一只手覆盖住它,没见过这种状态下的她,连他自己都晃了神。
他的话在她耳朵里失了声,自己又何尝记得说了什么,只知是在哄着,捧着,揉着。
如此过了很久,她睁开了眼,眼里有刀割一般的裂痕。
“没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灌进一口黄沙,像个即将尽气的人,艰难,却固执地继续深挖着那团血肉模糊的过往。
雾渺宗没了,师父和太师父也没了,十六名童宗弟子在逃难的路上只活下四个。
“连其死了、小丁香不在了,之后是谷雨、彭玉、修起、小胖丁”
“胖丁。”她忽然看向他说,“你不认识她,但是见过她妹妹,她就是童换的姐姐。”
“那一年雪下得很大,穿行在雪地里的孩子,每一个都在艰难前行,那一年的隆冬也极冷,浑身的热气都快在逃难的路上用光了。小胖丁嘴甜,撑着力气在一户好心人家里要到了一笼包子,贴着胸口带回来。她很高兴,活蹦乱跳地跑到我面前说少主你看,今天有热包子吃了。可是天下令的人追过来了,包子散了一地,她舍不得那些东西。”姜梨狠狠曲眉,“她舍不得,我们那时已经整整半个月没有吃到一顿饱饭了,她怕我饿,冲回去捡,然后——”
泣不成声,眼泪砸在交握的手上,她说,“胖丁死了,就死在我怀里,她举着染血的包子说少主你吃,吃了就有力气逃了。我杀光了那日追杀我们的所有人,可我换不回她,付锦衾,我换不回来!童换的结巴就是那天落下的,甚至很长一段时间说不出话,我们只能带着她继续前向,直到再有人死,童换才像从上一场悲伤中醒来一样哭嚎出来。”
——少,少主,姐,姐姐呢?
她清醒无比的记得,那孩子当时跟她说的话,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胖丁已经死了,童换又变成了那样。她痛苦地仰头,哭得近乎昏厥,他的心被她卷在一起绞着,聪明如他,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途径和办法去安慰,只能将她搂在怀里,小心翼翼,甚至不敢收得太紧。她在活剐自己,在用这种方法惩罚自己的忘记!她浑身上下都带着看不见的伤痕,他怕她疼,又怕得那样无计可施。
她说,“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在地上埋下一个人,我们没有钱为他们下葬,只能用手去挖,用剑柄在地上刨出一个深坑,我们那时什么都没有,可是我们不敢死,因为那颗仍然能在腔子里跳动的心,是他们用命换回来的。可那时候的生,真是比死还痛苦 ”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断了气力一般,他慌忙去探她的脉,尝试输些内力给她,却发现她的内力鬼蛰百转与他并非一路,他担心气力相冲,不敢再下手,只能去唤她的名字。
“姜梨。”
他唤的是她的真名,有一点陌生,又有着说不出的,原本就该相识的熟稔。
她迷离地看他,眼睛里的光在变淡,似是累极,他看着她闭上眼,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可她又缓慢抬起了眼。
阴翳,桀骜,鬼气沉沉。
“真是个爱伤心的小女孩儿。”似是有另一个人代替她醒了过来,可她若没有这么脆弱感性,“她”也没机会出来,婆娑的双目褪去了苍凉,留下狼一般的孤冷,“她”将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尝试抽出手指。
付锦衾反而扣得更紧了,那是一种近乎强制的压迫,他的眼里有警惕,但他根本没打算放手。
“怎么,还没听够故事?”“她”有些意外地看他,不信他这样的人会看不出她们的不同。“她”尝试未果,忽然有一丝兴味跳入眼底。
既然他想知道,“她”就说给他听。
“她”说,“再然后,我就不断杀人,不断带着他们东奔西走,我捡到了一个长得很像谷雨的孩子,跟他一样白,一样有双单又细长的眼睛,他就是林令,我教他武功,让他跟我一样去杀人,我吞了严辞唳的驭奇门,吃了东舟一带大小十六个门派,我收了顾念成,招揽了无数杀手,有了三千门众。”
她闭上眼,桀骜一笑,似颠似狂,“我不再颠沛流离,不再被人追杀,我有了赖以生存的嚣奇门,有了跟天下令抗衡的能力。”
“可你却忘了自己是谁。”付锦衾看着她,或者说,是在透过姜梨看她眼中的鬼刃。
“那么你呢,你又是谁,你喜欢的又是谁?”鬼刃嘲讽一笑。
他爱上了一个疯子,可当这个疯子不再发疯时,他喜欢的又是谁呢?
“从来都不是两个人。”鬼刃的话并未在付锦衾这里挑起任何波澜,他神色清明的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因为鬼刃,才是真正疯掉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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