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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主任和裴知味的父亲同龄,六十出头,原本身形就偏瘦削,上了年纪后更变得如同枯枝一般,但双目炯炯,精神矍铄,最有力的是一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嶙峋。这双手让伏苓想起裴知味,他曾说过外科医生一身的力气都在一双手上。谢主任和赵启明握手时,伏苓心里想的却是,等裴知味老了,也会有一双这样的手。
伏苓简述复查结果,谢主任见她已无大碍,便说要把手术的时间定下来。正商量时,赵启明的父母也赶来医院,观察室里顿显拥挤,谢主任问:“你现在方不方便去我办公室,我们把要注意的问题都先捋一下。”
伏苓也存着自己的心思,便跟着谢主任去胸心外科,她一路都在揣测谢主任是否知道这其中层层牵连,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谢主任已说:“你们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我,”伏苓顿一顿,改问,“我刚才听说他在放长假。”
谢主任点点头:“他昨天的飞机,去新德里。”
“新德里?”
“印度首都。”
伏苓一时回不过神来:“他为什么要去印度?”
谢主任笑容疲惫:“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怎么会?我,”伏苓喃喃道,“我刚刚听人说,妇产科的邰主任——”
“是,邰主任帮他做保。但是,这里已经没有病人愿意让他做手术。”
“为什么?他的手术成功率不是一向很高吗?而且,没有他,其他人忙得过来吗?”
谢主任摇摇头,很勉强地笑笑:“病人不只是不让他做手术,还有很多干脆转院了。名头再响的百年老店,一旦传出质量问题,也会让人望而却步,更何况我们这种资历比较浅的医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伏苓不自觉地为裴知味辩解,“他放错x光片,检查的人也有责任,而且手术也不是在这家医院做的。说他仗着爸爸的权力,私自帮病人开刀,这根本都是没影的事,你是他爸爸的好朋友,就不能帮他澄清吗?”
谢主任指着椅子让她坐下:“没有人会听我们说。最早为他做专访的周刊,因为将事件的前因后果都刊登出来,被很多人在网上骂,说他们是收了钱给无良医生洗白。”
“这怎么能怪到他头上?”
“如果你恰好是失败那一例患者的家属,你就未必能这么想。如果这个医生恰好被媒体揭穿有问题,你更加会认为,你的亲人本来可以活下来。如果这个医生还不苟言笑,甚至态度恶劣,那么你几乎会百分百认为问题出在医生身上。”
伏苓默然半晌,问:“谢主任你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权威权威,我也只在这一行能称个权威,出了这个圈子,没人会认你是谁。我想给他放个大假——他也确实该休息休息,等风头过去,再想办法把他弄回来。”
“他何必——”伏苓一时哽咽,话也说不下去。她当然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她不要他补偿,不要他赎罪,所以他只能自赎其罪,用他所受的惩罚,换她心甘情愿上手术台。
谢主任无奈叹一声:“我想跟你聊一下七年前的事。”
伏苓欲言又止,良久后说:“如果您是想劝我什么的话,我想我没有权利决定什么,叶扬已经死了,最受伤害的是他父母,我无权替他们做任何决定。”
“不,我不是逼你原谅他。”谢主任话锋一转,“我认识他爸爸很多年,可能在外人眼里看起来,他很幸福而且优秀,至少在医学院的时候,他的成绩就非常好。但是,他有一个比他更优秀的哥哥。”
“我听说他哥哥后来没有做医生。”
谢主任苦笑:“可能老裴给儿子压力太大,他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大儿子身上,结果压垮了大儿子,又忽略了小儿子。”
“忽略?”伏苓想起袁锋的话,如今谢主任也这么说,可见裴知味的父母偏心,已经到了令外人都侧目的程度。
谢主任微微一笑,声音也柔和了许多:“我原来也有个儿子,也准备读医学院,可惜高中游泳……就夭折了。不说这么远,小裴的父母精力都放在大儿子身上,他没有人教,总跑到我这里来,特别卖力,刻苦。”
伏苓轻声道:“看得出来他跟您很亲。”
“医院是最不能出错的地方,但是人就会出错,icu病房一个病人一天要做178项常规检查,你想一个人有没有可能连做一百件事都完全不出错呢?这句话说起来很残酷,但是,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
“你男朋友手术的事,我不想为他辩解,也没法为他辩解。他做错,他爸爸处理错。他是个心思很深的孩子,什么事都埋在心里,你可能看着觉得他没什么,其实他心理压力非常重。每年实习生进来,最怕就是分到他名下,为什么?因为他最苛刻,因为他知道错不起。
“他最早在医院推广改良术前准备,有好的经验方法从不藏私,甚至每次手术前他会偷偷复查准备措施——他怕年轻医生们出错,但又怕别的医生知道他会检查,就降低警惕。我今年六十六,按道理该退休了,为什么不走?我不是倚老卖老,也不是要霸住这个位子,是我不放心,怕他弦绷得太紧,哪天突然断了,没法收拾。”
伏苓咬着唇不知该说什么,正在此时手机响了,是赵启明的报喜电话,说裘安生了个女儿,足有七斤重。赵启明在电话那头激动得跟什么似的,要伏苓赶快过去看她的干女儿。谢主任好像还有些什么话想说,却最终没有说出口,只说让伏苓尽早决定何时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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