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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贩子卖的人回过头来找人贩子买人?这是什么世道!”钟南抱着肩膀气呼呼地倚着樱桃树吼道。
“阿姨,那狗都嫌呢?狗都嫌为什么叫狗都嫌?狗都嫌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狗都嫌也是被阿德从人贩子手中买来的吗?”简茵抛给邻家阿姨一连串问句。
“狗都嫌原本叫阿默,是个女孩子,刚来恒远的时候,阿默整天都没一点笑脸,镇里的狗见了她都绕着走,于是大伙就给阿默起了这么个名字。阿默呢,不是被买来的,也忘记是多少年了,大概十几年前吧,恒城江里一艘游船翻了,阿默这孩子的父母都在那一次丢了命,阿默是被恒城江边一位老汉救下的,老汉看阿默长得灵气就想留在身边做孙女,可谁想老头命中无福,半月不到就得了一场大病丧了命,阿默就被当时在医院里开药的阿德给拐到恒远。不如这么说吧,穗穗是阿德买来的,阿默是阿德拐来的。”邻家阿姨熟练地弹了弹烟灰。
“再后来呢?”钟南搬了张椅子凑过来。
“再后来?再后来阿德把阿默带回家中当成预备小媳妇养着,要知道阿默当时才不过五六岁,穗穗可是个聪明姑娘,一眼就看透阿德心里的盘算,于是就背着阿德私下耐着性子哄阿默,要阿默叫阿德爸爸,毕竟阿德心里一直喜欢孩子,却怎么也要不到。
可那阿默当时年纪小,不懂得穗穗的苦心,性格又倔强得很,任凭穗穗如何商量都不听话,穗穗当时气急了就动手打阿默,可那家伙不知道疼似的杵在那里,气得穗穗直哭,后来阿默见穗穗哭了,不知怎么也跟着哭起来,还一边哭一边心疼的给穗穗擦眼泪,穗穗这下才知道,原来阿默心里在乎她。
那以后呀,穗穗就不再为这事动手打阿默,而是动手虐待自己,要阿默一次次眼睁睁地看着她把自己弄出伤口弄流血,最后穗穗终于用这种方法成功逼阿默管阿德叫了一声爸爸。
阿德当时听到阿默那一声怯生生的爸爸,心简直都暖化了,一双干枯眸子像油灯捻子被点亮,滋啦啦的冒着光亮,逢人便讲,我阿德也有女儿啦!我阿德也有女儿啦!原本存的那点龌龊心思也就不得不悄悄收起来。
说起来穗穗真是个不一般的姑娘啊,走了也好,没准现在已经找个好男人结婚成家过好日子享福呢。”邻居阿姨举着小半截烟畅想。
“按您这么一说,阿德待阿默也算不错,那为什么穗穗要杀死阿德呢?”钟南好奇心彻底燃起。
“这一切要从穗穗怀孕开始讲起,阿德本来认为自己无能,一辈子都抱不到孩子,没想到穗穗肚子竟日渐大了起来,孩子生出来后,阿德先是高兴的紧,好日子没过两年,阿德耳朵里听了些邻里间的风言风语又开始怀疑起来。
原来穗穗怀孕那段时间阿德亲生父亲不知透过什么方法打探到阿德可能是他多年前走失的长子,老爷子身体一般只好先派家中的小儿子过来认亲,一来二去,这小儿子也与哥哥嫂嫂关系渐渐熟络起来。
邻里们都在私下议论,阿德的孩子是弟弟和穗穗的种,阿德本性多疑又十分要面子,哪受得了这般耻辱,于是一天趁着酒醉撒起疯来,一路嚷着回家要把穗穗打死,结果没几天大家就发现阿德满身是血的死在那屋子里,穗穗阿默连同那两岁多点的囡囡都一起消失不见,大概也就是这么一回事。”邻居阿姨用鞋底捻灭闪着星星点点光亮的烟头。
“阿姨,经您这么一说,旁边这位胆小鬼晚上恐怕是不敢留宿在恒远啦!”钟南听过故事沉默几秒后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果真被你说中,确实不敢留宿,不过临走之前我倒是想进去看上一眼。”简茵机械翻动烧烤架上已凉掉的食物。
“简茵,你当真确定?”钟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确定,我偶尔也会有好奇心。”简茵微低着头轻挽唇角。
“那好,既然这样我奉陪到底。”钟南站起来利落地拍拍手掌,好似在为这次探险加油打气。
即便成长过程中历尽困乏贫穷流离转徙,那仍旧是简茵平生所见中最为陈旧破败的屋舍,拉开钉着灰黑色塑料席子的木头门板,脚下便是一道七寸高的门坎,房屋正中一道镶着四小方块玻璃的墙面将幽暗空间一分为二。
左侧卧房中放着一张油漆剥落的铁支架和几条周身布满细毛刺的粗糙木板搭作的双人床,弥漫着潮湿泥土气息的墙壁上贴着泛黄的低俗挂历和一套杨家将年画,三根生着树瘿的粗壮房梁赤裸着枝干赫然悬在头顶,粗麻绳将一只绘以大片耀眼繁花的木质悠车系在离地三四尺的半空,门口打斜的细钢钉上悬着一柄辟邪的桃木剑以及一只狗尾巴草编制的小巧扫把。
右侧房间里有一方长形灶台,看样子这里从前似乎被用作厨房,灶台旁摆着一张两个木箱子拼凑成的小床,小床旁边立着一张漆面斑驳的低矮课桌,桌板上面粘着半截捻子长长的白蜡烛,门框上罗列出一道道用刀具刻划出深浅不一的横沟,那应该是阿默不断变化的身高留下的印痕。
“钟南,我们走吧。”简茵停留在门框前伸出手指轻轻擦掉刻痕上的灰土。
“好吧。”钟南在身后痛快地答应。
绿皮火车轰隆隆载着简茵驶往千里之外久违的陆城,车厢硬座走廊中零落分散着七八个只买到站票的旅客,两节车厢连接处有位穿一身军绿色套装的大叔目光呆滞的坐在行李上吸烟,对面年轻的女士在给三四岁的小女儿剥桔子,清新的香气短暂湮没车厢里的污浊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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