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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主人嫌弃,芝奴缩一缩脑袋,嘿然一声,不敢多言。辛时擡头,见是杨修元走出,又莞尔露出笑容,道:“你起得倒不比我晚。”
芝奴抓着机会,顿时讨好道:“阿郎平日辛苦,睡晚些也是应当。”
也是个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的,可见不是什麽庄重自持的君子作风,杨修元如是想。他才起床,心思有些混沌,见芝奴朝自己这边走来拿绳索,下意识搭话道:“素来唤人皆是以行第次之,怎麽偏偏我们只唤‘阿郎’?”
芝奴狠狠瞪,杨修元这才察觉不妥,自己声音太大,辛时还在场。正欲说点什麽补救,辛时已笑起来,回答道:“没什麽特别的原因。只是我不知道在家中的行第而已。”
他语气轻飘飘的,杨修元却愣愣地向他看住。什麽样的人会连行第都没有?莫非也是一样的,曾有亲族凋散、不见父兄,不如人意的过去吗……
忆及往昔,杨修元不由得露出怀念的神情,低声道:“我以前在家排行十二。”
有过前车之鑒,他已经将声音放得很低。不料辛时不闻,芝奴耳朵却十分尖,又将他的话一字不落听去,“嗤”地一声笑出来,叫道:“阿郎,杨护卫说他以前在家里排行十二——他也想被叫十二郎呢。”
杨修元面露尴尬,还未来得及阻止芝奴,辛时已经接话道:“哦,是吗?从前你的家人都叫你十二郎?”
杨修元挂下嘴角。他扭头,闷闷不乐道:“是。”
“十二郎。”辛时将三个字念过一遍,声音如绿柳拂垂,进而又笑起来。“行啊,就这麽叫吧。”
杨修元急忙道:“我没有……!”
芝奴不想随口戏言被当真,比当事人还着急,打断道:“阿郎,这是主家的名字……”
辛时瞥他一眼。芝奴低头收声,当即十分识相地撇下手头事务向院子各处跑去,边跑边道:“喂喂,大家听好了。阿郎有命,改叫杨护卫十二郎——”
一墙之隔的旁院中阿野泼完水正在扫地,听到芝奴的话忍不住笑出来。她立住扫帚掩嘴,沖阿庆道:“十二郎——真是个好名字,阿真都没这样的待遇呢。”
这一下杨修元就算有心推辞,也为时已晚。他又往辛时那里看一眼,见他只是略含笑意看着芝奴乱蹿,讪讪地将想说的话咽回肚子里去。
他又忽地有些许怅然。芝奴将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十二郎确实是叫他怀念的称呼。但是那个人,他是不同的,辛时对此却没有丝毫的动容。
辛时又去宫中当值。
杨修元睡到午时起来,无精打采地蹲在竈旁。糯米未热醒,咬在口中略硬,他不想再次生火,就着腌萝蔔随意应付,又怕顶食,吃过半碗就放下碗筷。
他还要不要继续未完的事业,打听辛时的身份?似乎没什麽必要,很明显,辛时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但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麽别的事?
片刻之后,杨修元走出家门。
神都街道的气味并不好闻,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这样认为,如今依然保持相同的观念。大街之上,每日数不尽的牛、马、驴、骡车来往,赶牲口入城买卖者亦平常。即便是坊内,时人但凡有些资産,都要蓄养驮力或出行的牲口,间有在院中置鸡鸭禽鸟、开辟农田补贴家用的,若非日日耗费百金燃用香料的富户,实在难得香嗅。
可时天高地阔的户外,到底比围困在一方小院中来得舒坦些。杨修元舒展双臂,往街上漫无目地徘徊,将时间消磨到无可再消磨,磨磨蹭蹭地敲响了辛时家斜对面一户人家的院门。
交谈声戛然而止。片刻后,一位面色红润的老人开门相迎,看模样,也是閑散在家,颐养天年的。
听杨修元道明来意,他诧异道:“那小郎君也有亲戚来?我看他总一个人嘞。”
若说第一天撒谎时杨修元还稍有不安,如今已经十分老练。邻居的语气听起来与辛时十分熟稔,他觉有希望,当即道:“请教详细。”
老人讲他请进家中详叙。閑谈中得知,这屋主姓赖,以茶叶买卖为生,如今正由小儿子赡养着。小儿子出远门做生意,一去数年,妻子捎着信出门寻他,留老人在家避免舟车劳顿,如今正是没个说话的人,日日寂寞。
对于年轻人的突然造访,赖氏显得十分高兴。他随即呼喊同样在家的妻子出门相迎,杨修元免不得一阵惶恐,叉手作揖,说了好些感谢奉陪的话。
赖氏道:“小子,你从哪里来的?”
杨修元实话实说:“我……播州的。”
他略有些羞愧,播州实在是穷乡僻壤。赖氏听见也瞪大了眼睛,啧啧称奇,道:“那破地方能养出这样杰出的小辈!不对啊,我听辛小郎君说话,一口官音可正了。”
杨修元道:“他多年长在神都,自然不是我们这种穷亲戚可以比的……”
顿一顿,忍不住又道:“我们本来都是聚阳人,以前的宋国之地。后来家生战乱,一个向北逃,一个向南逃,再没联系过……”
赖氏听八卦听得津津有味,道:“知道!那时候还年轻,跟着征军一道运过粮呢。那可真是良策,就靠这个,我们才得在长安安户。哎呀,岁月不饶人…”
杨修元不言语。赖氏又笑道:“你们家那房子,宅运旺。辛小郎君是宫中执事的吧?常有金车玉驾的使者到门口宣他,上一任屋主,也是吃皇粮的。”
杨修元问:“上一任屋主是谁?”
赖氏道:“他没你家郎君前途好,是个文员,长安县里抄书的。老邻居呢,住在这二十多年,娘老子年纪大想回家乡,孝子,没办法咯,只能卖掉房子回老家,你家就搬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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