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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玉学得还是太慢了,粮庄和药材生意都亏到关门歇业了,爹爹你怎么放心把杨家交给我打理,却躺在这不动啊?”
“不过爹爹放心,明天我就去京都给爹爹挣美名,谁亏谁赚还不一定呢!”
杨书玉自说自话,视线没有聚焦点,无比落寞地落在杨伯安那枯瘦的手上,竟没注意到杨伯安的眼皮有一下没一下地抖动,似在努力睁眼。
“掌柜们都夸我能干,爹爹见了也会以我为豪吧?”
杨书玉有些心虚,她也拿不准在京都会是什么等着自己。那本应是杨伯安要面对的,可如今落到了初出后宅的杨书玉肩上。
她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多半应付不来。可除了硬着头皮进京,她还能怎么办呢?
记忆中,她甚至没有出过江陵,饶是听过京都的繁华,也是十分陌生的。
愁绪爬上心头,明媚活力的少女似是被抽走了一缕魂,如被搁置在床沿的布偶那般,静静地陪着杨伯安。
她想出发前都陪在杨伯安身边,心中仍存一丝希冀,望他能早日转醒。这种至亲游走在鬼门关的感觉,她前世经历过,今生依旧不能坦然面对。
以至于她的指尖要比杨伯安的手冰凉,她要不知足地握紧眼前那只大手,久久不肯放开,以索求那份微不足道的温暖。
“小姐,有一位谢公子上山来寻你。”月芽推门进来时,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极了会吵醒沉睡中的杨伯安。
杨书玉微微起身,狐疑一瞬间才道:“知道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杨伯安的手放回被子里,又将被子整理得满意才跟着月芽离开。
再见到谢建章时,他正背对着厅堂的大门抬头伫立,一袭月白色斗篷遮掩住所有沾染尘土的衣袍袖角。
谢建章风尘仆仆并未梳洗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细碎胡茬,无声地强调着他的疲惫。尽管他的一双含情眼,从杨书玉进门时,就神采奕奕地迎着对方探寻的视线。
他举止闲雅地行至杨书玉身侧,宽大垂坠的斗篷将他的手遮掩得严严实实。
“谢公子有结果了吗?”杨书玉径直坐在主位上,抬手挥退跟来的月芽和奉茶的药童。
谢建章始终站着,垂眸看她,无比坦诚道:“那只商队十有九人是北凉细作,可谢某用尽手段,他们也说不出在江陵接应的人是谁。”
杨书玉想了想,迟疑道:“也是,他们听令行事,哪会知道大人物的身份背景?”
线索又断了,她却莞尔一笑,似是毫不在意。
“论罪需要实证,可作出判断却不需要。”谢建章拢袖而立,眉眼低垂道,“林自初望风而逃,他组建的商队还查出细作,九成冤枉不了他。”
“可惜了,但我总不能等他开始搬空杨家,我才出来揭穿他。”杨书玉的指腹沿着杯口来回摩擦,陷入沉思不再开口。
谢建章掏出一团布满折痕的桑皮纸,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徐徐将之展开,厅堂中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而后桑皮纸被他压平,擦着桌面送至杨书玉的面前。
他垂眸打量着杨书玉的神情道:“女娘将杨济药铺的招子印在桑皮纸上,当真是好法子,受益的病患都在念你的好。”
杨书玉初掌商行,虽大方地将粮食和药材交给朝廷来赈灾,却万没吃哑巴亏的道理。
城外施粥,天下人都知道朝廷赈灾,借的是杨裕粮庄的存粮,而济世救人的药方,杨书玉又怎能白白送给朝廷呢?
因而在药房伙计开始配装药材前,杨书玉特意找来版刻师傅,让其用木头章将杨济药铺的招子刻好,用来给分包药方的桑皮纸上印戳留痕。
无论是灾民领到朝廷分派的药包,还是朝廷亲自派人熬煮再分发给灾民,旁人只需一眼,便能瞧见桑皮纸上那大大的油墨“杨”字。谁不会记杨家的恩?
“都说为商者重利,我瞧女娘还真有了国而忘家的气度。”
杨书玉抬手嘛擦着案上那张桑皮纸,指腹缓缓描摹着杨字的笔顺道:“名声亦是利。”
“父亲行商至今,俨然已成三国巨贾,倒还真用不着我去赚取更多的银子。”
她收回手,正色道:“倒是此次朝廷要借杨家的势,却不肯摆出应有的态度来,我心眼小,实在是气不过,定要为爹爹争一争这救世济民的美名。”
朝廷的粮仓无粮,国库充盈却还要强硬征粮。若是杨书玉行错一步,那更是要直接治罪杨伯安。
拿着杨家的粮食和药草来救济灾民,用一卷圣旨招她入京论赏,便要她跪着山呼皇恩浩荡。当真是好没道理,世人该记得江陵杨府的恩德才是!
谢建章拢袖站好,明清的双眸灼灼,却澄澈无底。杨书玉瞧不出他的城府有多深,只一味地同他对视,不肯避让分毫。
若她去过北境,必然知晓一个贴切的词来形容堂中的景象:熬鹰。
今日若不是她驯服城府深不可测的谢建章,那便是谢建章收了她做自己的提线木偶。总归要有一方退让诚服,才能结束这场双方试探。
谢建章站着同她对视,杨书玉坐在主位上微扬下巴以下位的姿态仰视来人,却丝毫不减气势。
“都说人生突遇变故,会叫人转变心性。多日不见,书玉俨然蜕变成能独当一面的少东家了。”
“城外灾民毁了粮仓,杨老爷也在这场动乱中重伤。书玉,你不恨他们吗?为什么还要亲自收购药材,转而赠与他们祛除瘟疫?”谢建章温声细语,却带着顽劣的调笑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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