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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发话,推拒不得。神后只得从坐上站起,福身应诺,道:“妾领圣意,先行告退,与辛待诏商拟封王诸事。”
神皇点点头:“你们去拟定流程吧,阿辛办事稳妥,朕放心的……有不明白的地方着礼部查问。唉,说起来我们有多少年没封过新王啦,年轻人都没见识过呢,这一回,得好好操办啊。”
这时候,神后最恰当的回话该是“既然如此,陛下何不借此机缘,将诸王子孙召回京中,免罪还爵,彰显天恩”。然而辛时乍闻点名到神皇面前谢恩,余光瞥见大周国母冷淡的脸色,终是没有再替她说出这一番谏言。
神皇并不在意妻子的冷漠,兀自叮嘱完两人,又弯腰去拉杨修元的手:“修元,你过来,朕有数十年没见过你了。播州日子难熬麽?怎麽又被拐子拐去?一一说给朕听。朕近几年身体不好,时常梦到兄弟,你父亲看见你受这麽多苦,也不知将来在地下肯不肯原谅我……”
神皇絮絮叨叨地拉着侄子叙旧,神后见状,向辛时递一个眼神,暗示他一同退出殿中。
一出含宸殿,神后走得飞快。
辛时知道她动怒,不敢说话,只是努力跟紧脚步。他跑得气都喘了,才堪堪没掉队与神后一前一后步入长极殿,还没看清什麽,便见一白花花的东西径直朝自己面上奔来。
他躲闪不及,也知万不能躲,一声脆响后被突至的疼痛与眩晕砸得眼前发黑。神后大概在注视他,辛时看不清目下光景,不顾脚下有满地碎瓷,一声不吭直挺挺地跪下。
“你从哪里弄来的宋王后代?为什麽费尽心思送到御前?”神后语速飞快,神色严厉。“别拿糊弄天子那套糊弄我,说实话!”
辛时伏下身。锋利的瓷片嵌入膝盖,疼痛比额上更甚,令人背后止不住地冒冷汗。他察觉自己的双腿在微微打颤,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臣幼失怙恃,无所凭依,幸得宋王收养,方长大成人。”他深深吸气,极力保持神智的清醒和语气的平稳。“宋王待臣有父母之恩,其子与臣亦有兄弟之情,见其有难而不助,枉为人酬恩、忠义之道。”
神后怒极反笑。
“好啊,好得很,好一个忠义的说辞,罚你反倒成我的不是。别忘了是谁让你今天有资格在这里说话!一个本该死在教坊的罪人之后,如今锦衣华服、风光无限,日日朝见天颜,这一切是谁给你的,怎麽不见你报我的恩情!一个不忘旧主,一个惦念亲故,总归你们都伟大得很,只有我是害死所有人的恶人!”
她猛一拂袖,将桌面上一应笔墨、卷轴、金器都卷到地面。砚台中未干的墨泼在地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浓黑,案几从高台上滚落下来,几经翻转停在辛时面前。
面对暴怒的质问,辛时将身体伏得更低。是的,若无神后,他不会有今日种种机缘。为什麽不报这份知遇之恩?因为他先遇见了杨修元,才遇见了神后;因为当年天子诸亲的劫难,离不开中宫国母在背后推波助澜……神后说得不错,她心知肚明,政事本来就是一件人人心知肚明又粉饰太平的东西。
辛时无话可说。他做了很严重的错事,背叛神后,没有任何可辩解的余地。他只能叩头下去,道:“欺君罔上,臣死罪。”
神后冷冷地看着他。
“滚出去。”大周国母的语气寒凉,如寒冬腊月时瓦檐上的尖锐冰棱。“别让我再看到你。”
辛时勉强起身,脚下一歪,险之又险地没有跌在地上。青砖上残留着血迹,沾在破碎的白瓷上触目惊心,他不知这是否会惹来神后更进一步的怒火,但已经无力顾及更多。数通往高台之下的无数台阶更让他眩晕,一连往下栽好几步,过往宫人道路以目,皆低着头,不敢往他满身血迹上看,更遑论上前帮忙。
辛时踉踉跄跄地回到翰林院,未进门,被来上值的李台遥遥看见。李台还不清楚早上发生了什麽,见辛时浑身狼狈地见血,满心惊骇,飞奔过去扶住他,连声道:“辛郎?你怎麽了?”
见到熟人,辛时松一口气,身体顿时卸力,全靠李台拖回翰林院。他靠着柱子滑坐在栏杆上,大口喘气试图缓解疼痛,勉强提起声音,对李台道:“李七……麻烦你,帮我到宫门牵下马……我实在头晕,走不动了……”
“牵马?这个样子你还想到哪里去?”李台急得团团转,不辨干净与否,往滴漏壶中投下手帕打湿。他替辛时擦洗额上血迹,将他被血粘黏的发丝拨到一边,又替他把散开的衣领扣回:“你这个样子到外面去,人家都要以为你撞了邪!”
辛时牵动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惨白的笑:“我现在看起来……很吓人吗?”
“何止吓人,简直跟死人一样。”李台说着,看到辛时衣摆上大片浓郁不干的鲜血,惊惶不定。“到底什麽事?你……行不行?我喊个懂医的过来给你看一看?”
辛时摇一摇头。他攀着廊柱站起来,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耽误不得,有机会再和你细说吧……神后叫我滚出禁中,我得立刻遵循圣令,有多远……滚多远……”
他往后门口禁军值属抄近道,鲜血淋漓的模样将留值禁卫同样被吓一大跳。好在他们够讲情义,还是借马将人送到门口,辛时两股颤颤地换上自家坐骑,才出宫门,头疼得视物模糊。
后面的事便记不大清了。似乎有卫士把他拦下,大概是他的样子实在怪异,引起路上行人惊恐。恍惚中,辛时不确定自己胡言乱语过些什麽,只知道有人替他牵住马头,朦朦胧胧听见“到家”二字,又在彻底晕过去前的最后一刻,听到一声凄厉惊恐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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