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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张面孔,从前总是温柔看他,为他考虑。三年朝夕相处,郁青不断地想,世上那么多不好的人,为何偏偏是邬九思成了这副模样,天道果真不公。又想,这么讲来,天道待自己同样不好,他们倒算是苦命人落到一处。
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只会让两人都更苦。不如他离开,起码给自己挣一条生路。
他哪里想过现在。原本已经抬起、眼看便要落在镜面上的手指蜷了起来,微微颤着,再也没有办法真正落下。
不仅如此,郁青的睫毛,嘴唇,身体——他整个人都开始颤抖。热度涌上眼眶,青年看向身前人的目光也有了一刻模糊。即便如此,他依然看清了对方眼里的细微变动。
这点变动像是刀一样扎在郁青身上。他不愿意去想,却还是清晰意识到:“九思仿佛正在失望。”
又不仅是失望。这两个字实在太轻,根本不足以形容邬九思的目光。他就那样看着郁青,安静,平和,甚至透出了些许释然。
一句话都没说,郁青却仿佛已经读懂对方眼神中的意思:“你不敢对着镜子再说一遍,我知道。”
你一直都在骗我,从头到尾都是在骗我,我知道。
郁青牙关紧咬,扪心自问:“那我当真不敢吗?”
——是真的。
他绝望地意识到。
他们的关系一开始就建立在欺骗之上。那年自己的特殊道体突然暴露,从来都对他看不上眼的家主、长老忽地变得亲切宽厚。可透过众人慈爱的话音,郁青听到的是贪婪,看到的是他们想要将自己骨肉寸寸拆下,为郁家换取好处!
可凭什么是他?凭什么他就该被郁家敲骨吸髓呢?
郁青原本已经认命了。他逃不掉,躲不得,只能拼命回忆从前听到的邬真人名声,希望对方容易相处。可紧接着就传来消息,说邬九思也不要他——怎么会这样?邬九思已经是他最好的选择。
所以找到邬九思,告诉对方他爱他,两人结契并不是“耽搁”。
不。郁青又想,自己那会儿根本没想过与邬九思结契,他一门心思以为自己要当对方的炉鼎。即便这样,也好过其他去处。
他转过许多心思,连带神色变换,各样细节同样落在邬九思眼中。
邬九思默然。纵然早就知道答案,真到了这一刻,他喉间还是再度泛起腥甜气。
这太狼狈,连邬九思自己也觉得十分可笑。他舌尖用力抵住上颚,喉结一滚,将所有腥甜尽数咽下,这才开口:“阿青,你走吧。”
虽然竭力掩饰了,嗓音却依然显得沙哑。落在郁青耳中,他本能地叫:“九思……”
尚未想明自己这时还能说些什么,话音便被打断了。“郁青。”邬九思又叫了一遍,“你走。”
郁青牙关咬紧。
他听出了对方嗓音中的沙哑,甚至——甚至作为修士,哪怕境界低出从前的“道侣”许多,郁青也毕竟筑基,五感敏锐。淡淡的血腥味从邬九思的方向飘来,他如何猜想不到对方状况不妙?结合袁仲林此前的话,这份不妙,是不是同样因自己而来?
怎么会不担心,怎么能不在意!
偏偏这时候,邬九思第三次开口:“走吧,”一顿,“就当我从来没有认得你。”
郁青咬牙:“我前面说的是真的!原先看图鉴的时候,我只当那灵植是龙涎草。上头是有些红纹,可这或许只是某种变异。也是因为这个,我才去找妖兽试药。谁能想到,试出这么大的功效?”
话音落下,看无人理会自己,他干脆继续往下讲:“九思,你从前和我说过,世上或许有一味‘涅槃丹’能救你。你还讲,药方里最重要的一味材料是凤凰真血,可若是实在找不到,用相似品阶的兽血兴许也能代替。是不是有这话?
“如若那株灵植里当真带有龙血,你的伤便终于有机会恢复!想到这里,我才赶往港口,买船票、回玄州。
“我记得清清楚楚,从龙州离开的时候,那边绝对未有你那悬赏。若只是为了赚带来风露云英的酬劳,我怎会在更早之前便上船?——你一定要信我,九思……”
邬九思说:“勿要这么叫我。”
郁青愣住。
简简单单六个字,每一个他都能听懂,连在一起也很好明白。偏偏青年还是困惑:九思这话,难道不该在撕破面皮、恩断义绝的时候说?伴随歇斯底里、相互唾骂、彼此指责……就像他在郁家的时候看过的每一场争执那样。
可邬九思竟还是平和的,风仪不失,清臞玉立。目光淡淡垂下,似是看着郁青,又仿佛眼里已经没有他的身影。
郁青心头升起一种无端的恐慌,随之而来的是更多茫然:自己明明已经距离“道侣”很近了,伸手就能触碰到对方的衣袖,为什么依然觉得对方在远去?……尚未想出一个结果,便听袁仲林插话进来,问他:“那好!你倒是讲讲,那灵植现在在哪里?你前头能试药,如今呢,药是还长在原先的地方,还是就在你手上?”
“……”郁青哑然。他回神,声音变得极轻,像是很不自信。视线快速在邬九思面上扫过,见对方还是不喜不怒、平静淡然的模样,才快速回答:“被抢走了。”
他听到有人在笑,像是笑他都到了这种时候,竟还要不自量力地信口胡说。
分明没有人再碰他,郁青却觉得一个又一个的巴掌抽在了自己脸上。他牙关咬紧,面颊一点点浮上热度。那么想要一走了之,可在目光触及邬九思的一头白发的时候,郁青还是选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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