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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我我也不乐意,从很早时候开始,我就只相信医生的药剂。”
伊登忽觉在这一点上,他这个来自小岛的乡下佬比这些去过大港口的水手懂的更多。
“巴耐医生说过,不管是小刀放血、还是水蛭吸血,那些人人都在用的办法压根治不好病,他已经七十多岁了,经验让他早就摒弃了那些东西,他告诉我们,那些都是野蛮愚昧的。”
“这得等我试过这剂药再说。”克里森并不全信,“我还蛮喜欢那种小虫子的,你们管它叫水蛭?我们那儿管它叫医虫。只需要小小一条,吸在我发肿的膝盖上,没几天就能让我的膝盖正常弯曲。而且它只会让我流一点点血,船医把它挑开时,我几乎闻不到血腥味。”
他撇撇嘴,怀念道:“……可惜那是陆地上的虫子,在海上撑不了多久,潘多拉号曾有不少,但它们比上一任船医死得更早。”
“我以前也相信那种虫子,也管它叫医虫。但是巴耐医生从来用不上它。”
而且老人家还蛮讨厌那种虫子,伊登在心里补充。
堪斯特岛的野沟也有不少水蛭,他还见艾格抓过。刚来岛上那会儿,个子才到他肩膀的红发少年把裤子卷上膝盖,象牙色的小腿伸进春季的泥塘里,神情平静得像在用温泉泡脚,但等到那条腿再拿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七八条滑腻黑虫挂了上去。那些虫子吸饱了鲜血扭动的场景一度令伊登浑身发麻,艾格一条条把它们拔下来,装进布兜,小腿就流下一道道血痕。
他从此明白,这位新来的伙伴和自己的胆子大概是两个极端。
他们把水蛭拿去隔壁镇上,蛮多人需要这虫子来治病,五个铜币一条,剩下的拿回诊所,总有病人只信这个,不信药剂。而医生是见到了艾格腿上的血痕,才开始彻底不用那虫子,老人家生了好一阵气——其实也就半刻钟,但伊登很少见老人那么不平静,除了最开始礁石那一次。
次数多了,伊登便发现老人家对艾格流血的事情总是特别敏感,后来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原因——艾格在那块礁石上流的血太多了,像是把身体里所有的血都流光,再出一点点血就会带走生命,那场面对于一个老人家的刺激实在不轻。
就连伊登自己与艾格相熟之后,每见他受伤都能联想到那画面,呼吸得随着脑中血色缩一缩,更别说满心爱护的老人家了,所以每见一次艾格的血,他必得抖一抖手,胡须像风中枝丫掀起,接而皱上半天花白的眉。
这样想着,他又开始问窗口的艾格:“医生怎么还不回来?”困意令他眼皮沉重,这一晚上的夜岗与惊吓像噩梦一样费神。
艾格回到桌边,给自己拆换起左手绷带,伤口已经结痂,下一次换下来的绷带想必不会带血。
“再等半小时。”他说。
伊登以为他的意思是再等不到,他们就先回舱室睡觉,却被他后半句话吓回了一个呵欠。
“然后我们去船长室找找看。”
话音刚落,舱门再次推开。
三人闻声望去,进来的却并非熟人。
门口之人个子纤细,蜜色的皮肤在日照里润泽有光,他环顾了一圈,开口就问:“医生呢?”短短一句,是从未听过的口音。
随即艾格就见一双琥珀色的眼珠转了转,直直朝自己看了过来,不加掩饰的目光一路从他的面孔,下滑至他拆完绷带的左手。
瞥见这人的装扮、以及那截手腕上明显的木枷印痕,艾格才想起在哪里见过他——船长室的门口。只不过他现在没穿亚麻内衬,上半身只有一件无扣的褐色短马甲,露出了大半蜜色的胸膛、劲瘦的腰部,一个木质的青色腰带松松地圈在窄胯上方。
克里森喊出了他的名字:“……雷格巴?”
那少年瞥过去:“你认识我?”他在认真发问。
克里森眼睛往他手腕、脚腕以及腰际各溜了一圈,一声未吭,只冲他笑了笑,那笑容跟前天晚上的黑发侍者一样意味深长,像是在对待什么有趣的物件,而不是一个与他说话的人。
名为雷格巴的少年定定望了颧骨高耸的棕皮肤一眼,像在记忆或研究他的表情,随后若无其事收回视线,径直来到桌前。
他走近了,艾格便闻到一阵还未散尽的香料,甘草、苏合香、麝香、薰衣草……船长室的味道,他从那里来。
“医生不在也没关系。”他望着桌上打开的药箱说,还是那种口音浓重的腔调,语气却利落,“这两罐药,我要的。”说着指了指药箱里的两个罐子,看了看艾格,又看看伊登,似是征询。
伊登愣了一下,把药箱往前推了一点:“医生走前说过,这些可以随便拿。”
于是他点点头,把两个罐子一左一右塞进两边宽大的裤兜。
罐子里的草药不是常见的干燥褐色,而是绿油油的糊状。罐子从艾格鼻端抬过的时候,他没能辨认出这是什么药,只从复杂的气味里嗅到一点治疗外伤的常用草药。
正在他收回打量,低头绕起自己绷带的时候,桌前的少年突又转回身,掏回一个罐子,放到了桌上。
罐子被推到艾格手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了抬起来的绿眼睛。
“最后两罐。”他说,提醒似的,“船长怪癖不少,省着点用。”
说完,他看了眼桌子,弯下腰,伸手揽过桌上的东西,柠檬皮、空掉的瓶子、换下的绷带……像个礼仪粗糙的侍者,抱着垃圾离开了。
艾格看到自己带血的绷带从他的臂弯里荡了下来,眼睛下意识从那背影的后脑勺滑到那轻盈的下半身,观察了一会儿,也没发现有什么“怪癖”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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