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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风雨夜烛
由於火势太大,又担心随时会复燃,衆人最终选择控制周边,等内部自行熄灭,直到翌日天亮,凤阳阁的火才堪堪止了。
经过昨夜,凤阳阁几乎成了废墟,焦枯一片。辰时方来人禀报:“陛下,凤阳阁内发现两具尸身,看身形,是两个女子。两人手牵着手,抱在一起,如何也分不开。由於两人都被烧得面目全非,实在难辨身份。”
宋邺冷冷笑,感叹公主的这位红颜,当真是对她情深义重。便道:“既如此,便一起葬了罢。”
光阴流逝如空舟快棹,距宋邺宣布宋琼公主不幸遇难已过去半月有馀。由於京城淅淅沥沥下了多日的雨,下葬之日推迟至今。
京郊的一处山林前,两名女子正沿着小路向上走,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其中一女子指着前方的屋舍说道:“这里本是我买来给自家的客商偶尔歇脚用的,又僻静,过往的人又不多,最适合人休养。我不是个会照顾人的,正巧谢双带着巫珏几个有急事走了,这儿也没个人看着,我才想起把你接过来。我又忙,平时就多麻烦你了。”
“怎会。”谢婉良莞尔,环顾四方,见秀水明山,草木葳蕤,是个好住处。瓦房建在葱茏之间,四周却打理乾净,并无杂草,用篱笆围了,在角落种了些香兰丶绣球。院里种有一棵桃树并一棵李树,分别对着两扇支摘窗。屋前环淌着一条清溪,溪上拱了一座木桥。秀丽明亮,宽敞朴实,俨然一个小山庄。
“这里乍看虽简单朴实,仔细却能看出花了不少心思呢。那庭中的两棵树,一桃一李,春能赏其华,夏能荫其下,秋能食其实,若再种一梅树,哪怕寒冬腊月也有乐趣了。”谢婉良停在桥上,听流水潺潺,感微风徐徐,又见粉墙黛瓦,竟与山水相融一体,不觉沉醉。殷四娘走过来,笑说:“我以前有个朋友,她从小就喜欢山川,说以後要在山里建一座房子,於是从那以後常常跟我描述,还作了不少样图,我不过依葫芦画瓢,其实没花什麽心思。她总念‘桃李春风一杯酒’,所以我才种了这两棵,可惜她不喜梅花,说‘春暖花开乃万物之本性,独梅花要独具一格,自挂寒枝’,所以不喜欢。唉,殊不知‘迎合万物亦非本性’,我倒是没什麽喜好的。”
殷四娘拉开篱笆门,刚要和婉良进去,身後忽然跑来一个小厮,气喘吁吁道:“老板,熙来钱庄的付六娘正找你呢。”四娘转头问:“什麽事?”
那小厮一口气道:“好像是因为老板您上个月在熙来钱庄存了三百五十两,付六娘说若一个月存够四百两利钱更划算,若存五百两便有大礼附赠。”殷四娘秋眉一挑,嗤笑道:“能有什麽大礼,谁的钱是风刮的?这个付老六,向来熙来攘往,怎麽看准我一人刮地皮,就五十两也不放过!谢姑娘,她们就住在左边那间屋,你先去,我再来。”说罢和小厮下山了。
谢婉良信步庭中,透过桃枝已窥见窗中之景,进了门,只见阿玖伏在榻前,手中端了一碗药膳,正试着喂给卧床的宋琼。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臂爬满瘢痕,交领处捂得严实,却难掩颈上伤迹。阿玖见了谢婉良,又惊又喜,轻喊:“谢姑娘。”
谢婉良站在门槛处,压着声问:“你们好些了吗?”
阿玖放下汤碗,轻轻走来:“我倒是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宋琼她……”她回首一督,言之未尽,谢婉良对二人的伤势一直有所关注,听她说宋琼一直没醒,不由蹙额,说:“不该呀,你们走时我看过,她烧得不及你严重,只是腹部的伤得养养,这半个月过去,早该醒了。别是有什麽其他的病症,我诊诊。”
谢婉良正想过去,阿玖却挽了她手走出房间,直走到院中,才松手:“不用诊,我知道她常是醒着的,只是不愿意睁眼。”
婉良奇道:“醒了却不愿睁眼?怎麽会这样?”
阿玖便将宋琼无法言语之事告诉了她。谢婉良听後大为惊骇,细问缘由。阿玖叹气说:“我醒後就请张老给她诊过,只是我央求他暂把这事瞒了下来,我只给你说。”原来那日宋邺从绿菊身上得到灵感,故意给宋琼灌了一种异邦进贡的烧酒——这种烧酒只能兑果汁喝,直接大量饮用很可能把五脏六腑烧坏。当时宋琼被灌下酒後,初时只感到一股清凉的液体流入喉咙,很快强烈的灼烧感从喉管涌上,她呛了一口,把喝下去的酒吐了出来,但嗓子已经坏了,嘶哑难语。
谢婉良一时共情,眼泛泪光,哽咽道:“张老可说过能治好吗?”
阿玖摇头苦笑:“张老说自己诊不出好坏,不知怎麽医治,也许她的哑疾并非不能治愈,只得看造化了。”又从支摘窗处往里看罢,说:“她不想面对这样的自己,所以不肯醒。我便也没一直守在房里,为的是让她自己清静时好歹动一动。”
正说着,屋内忽然传来轻轻的一声吁叹,阿玖便要进去瞧,刚推开门,谢婉良却拉住她,愠声道:“她倒是两眼一闭,甩手不干,还累得你床前床尾伺候。其实一个哑疾又有什麽,你初时那般婉貌娈容,为了她落了多少伤痕,如今新伤添旧疾的也没半句怨言,更没窝起来不闻不问,反而还要照顾这个千金贵体,若说不是情之所至,我就笑话你没头脑了。你们本就大难一场,虽说‘大难不死必有後福’,别还没享福你就把身体熬坏了。但凡有些良心,怎麽忍心见你这般消瘦下去!”
阿玖见她如此疾言厉色丶一反常态,一时讶然不知所以,但又及时想到谢婉良为人谦和温婉,不会平白无故斥责人,何况是挚友。便猜她另有原因。
正思忖着,果见谢婉良软了声调,面露犹疑:“你确定她是醒着的?”
“我去瞧瞧。”阿玖失笑,和谢婉良蹑手蹑脚走进去,观察一番宋琼睡容,悄声说:“她终日躺着,醒的时候虽然不睁眼,却有意注意屋里的动静,这时候应该又睡着了。”
谢婉良顿感一番话白说,无奈摇头,想了一想,抿嘴笑:“我有办法,保让她自己起来。”便招阿玖过来,附耳诉说。
待入夜後,只闻窗外时雨淅淅,凤尾森森。风雨敲窗,本就让人心生戚戚,榻边又传来抽泣声。宋琼轻颦转醒,以为将风雨中的鹧鸪悲啼幻听成了哭声,便索性当在做梦。
没想抽泣声渐止,响起阿玖的声音:“宋琼,我要走了……”
宋琼梦中惊醒,扑下床去:“玖玖别走!”然而阿玖并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只是冷冰冰地说:“我喜欢的是那个能纵马拉弓,能教我习武,带我在房顶穿梭的公主殿下,而不是终日躺在床上的一滩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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