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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受命於天·中
南水县,雪岭。
一个赤色身影牵着白马走在冰天雪地中,远远看去犹如一团移动不熄的火。
“主上,来的路已经被宋邺的人封住了。”
“再找找还有没有其他出路。”说罢派出一支队伍去寻出路,剩下的几百将士原地休息,每半个时辰轮换。
宋琼看着满目苍白,心道:“不知花将军如何了。”她也不知怎麽就跟花璎分散开了,只记得当时士气高涨,宋邺连连败退,自己还趁乱将他拉下马来摔个不轻,然而後面追着追着就进到了这个鬼地方。
虽然确实是冬天,但南水县内尚未下雪,山脚也不曾看见半点雪絮子,怎麽上山後反而一派雪景?且越往上走气温越低,四周草木也结了一层薄霜。
宋琼与花璎领兵追至山头,已不见宋邺等人踪影。宋琼当即察觉气氛不对,停在一巨石之前,道:“大家小心,这里可能有埋伏。”话音刚落,巨石之後蹿出一群身穿土色的士兵,将玉京军对半隔开。
“花璎!”
“主上!”
混战间,宋琼与花璎失散。
报兵适时将宋邺及其兵马往山上逃窜,宋琼乘胜追击的战况告知留守军营的阿玖。阿玖一边听一边注视着地图,蹙眉心道:“看似宋邺军队连连败退,实则却将我军引到雪岭入口,这是为何?”她思忖片刻,神色一凝:“不好,中计了。”
阿玖立马派人去云州请吴绍援兵,又亲调了一支队伍要上雪岭。与此同时,宋琼再次遭到敌军包围。
为首者正是周铭之兄周锡。他来时早做了准备,指着宋琼喊道:“她们主子经不起冻,放箭,将她从马上打下来!”
岭中顿时下起箭雨,玉京军匆忙抵挡。宋琼乘着白马朝周锡冲过去。周锡不慌不忙夺过手下的弓箭,瞄准宋琼三箭齐发。这三箭奇准无比,宋琼避无可避,被迫弃马而下。周锡见状,拔出大刀,牵起缰绳:“杀!”
周锡力大无穷,且招招致命,宋琼固然身手敏捷,但在这没过小腿的雪地之中寸步难行,更莫提要躲避其攻击。宋琼在凸起的石头上反复横跳,周锡屡屡刺空,不由大怒:“给我站住!”宋琼取笑他“老眼昏花,反应奇差”,下一刻自己一脚踩到青苔上,当即失去重心往後摔去——周锡见状立马举刀劈下,不想反被宋琼一个乌龙绞柱扬起许多雪块砸到脸上。见周锡被迷了眼睛,宋琼鹞子翻身,甩开鞭子,向周锡的坐骑狠狠抽下去,黑马吃痛,载着周锡就向前狂奔而去。
周锡部下见主将忽然扬长而去,纷纷追赶。
“将军跑了,快撤!快撤!”
多次交战让宋琼耗光了力气,她半跪雪中,放眼望去——尸横遍野,脚下的雪被浸成粉色,能清楚地看见上面的纹理。因方才动用了真气,暖息四散,宋琼顿觉丹田处疼痛难忍,“哇”地又吐出一口血。粉雪被烫出一个小坑。宋琼强忍痛楚开始调息顺气,刚完成一个小周天,馀光忽见一人慢慢靠近意欲偷袭,然而自己此时气息紊乱,动弹不得,压根儿没有防御的能力,一时汗如雨下。
那敌兵似乎也畏惧宋琼,害怕有诈,踌躇了好一会儿,最终隔着几步距离举起刀,瞄准宋琼用力一扔。大刀旋转着在空中抛出一个弧线,很快落到宋琼头顶。
危急时刻,一女卒突然扑过来挡在宋琼身前:“主上小心!”刹那间,鲜血迸溅,宋琼视线被染成红色。她正好双手能动了,抄起地上的长矛就往敌兵掷去,长矛划破寒空,敌兵骇然倒地。宋琼低头查看女卒的情况,只见一把刀深深扎进她胛骨,已无力回天。
女卒还剩最後一口气,喃道:“我很开心……以这样的方式死去……主上……一定会得偿所愿……可惜……我看不见了……”这一瞬间,宋琼想起了很多人,黄氏婆孙丶青青丶白竹……她翕动嘴唇,却说不出话来。女卒死在宋琼怀中,遗容安详。两道清泪从宋琼眼尾滑下,甚至她对她都没什麽印象,她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熟悉她的相貌,她却为自己挡剑而死。宋琼想起临行前阿玖嘱咐:“切勿恋战。”不由自责起来,若非她急於歼灭敌军,也不会中了埋伏。
然而此时不是悲伤的时候,趁敌军暂离,宋琼拖着受伤的身子往更高处走。草木杂石越来越少,放眼望去一片惨白,脚下的土地与雪和残枝混合在一起,稍微动一动就嘎吱嘎吱直响。宋琼感觉四肢越来越僵硬,眼前忽明忽暗,双腿渐渐不受她控制。
“找到了吗?”
宋琼心中一惊,恢复了视线,只见自己走到一个有许多雪窟的地方。她忙扭身躲进其中一个洞窟。
“没,去那边看看。”
话毕,只见两个影子从洞壁上闪过。宋琼顿时松了口气,环顾四周,发觉这个山洞入口隐蔽,不易察觉,便决定暂时躲在此处。
宋琼靠着洞壁坐下来,身上几处箭伤不断往外渗血,而宋琼毫无察觉,只是仰头望着天,心里有两种情绪在打架:一边是不愿就此前功尽弃的不甘,一边是不断用鲜血开道的自责。如果重振宋国的代价是牺牲所有人,这样“一将功成万骨枯”的终局,是她想要的吗?原本光明的前路一点点被黑暗侵蚀。
天色随着视线一点点暗下来。
因血液流失和寒冷,宋琼昏迷了不知多久,迷迷糊糊听见一声叹息:“烈火焚烧,霜雪埋葬……全都应验了。你啊你,起什麽誓不好。”宋琼努力擡起手:“玖玖……是你吗……”阿玖听见宋琼醒了,立马扔下火堆走过来:“你醒了?身上可有不舒服?”宋琼却苦笑一下,答非所问:“惨了……都走马灯了……”阿玖见她尚且神志不清,无奈在一旁守着。
这当然不是走马灯。自宋琼被困南水雪岭後,她领着剩下的玉京军马不停蹄赶上山。雪岭的入口早已被敌军包围得水泄不通,阿玖找到防守相对薄弱的地方,强攻一整晚才破出一个缺口。
阿玖看着宋琼蜷缩成一团的模样,想到她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又心疼又埋怨。还好自己带了驱寒疗伤的药,等药效的空隙,阿玖用自己的体温给宋琼暖身。因药物作用,宋琼觉得身上忽冷忽热,一会儿如身陷寒潭,一会儿又像火烤,难受得她手舞足蹈,嚷:“热……好热……”阿玖算算时辰,信使也该到云州了,遂安抚道:“你忍忍,很快会有人来救我们的。”为了不让宋琼解衣裳,阿玖把她双手锢在一起。宋琼发现手被缚住後开始撒泼打滚:“放开我!放开我!”阿玖忙抱住她:“乖点,你这样会引来敌人的。”
宋琼消停了一会儿,忽然带着哭腔又嚷起来:“冷……我好冷……”阿玖努力将手搓热,放在宋琼肌肤上:“我给你暖暖,你乖点,好不好?”宋琼含糊不清:“我不想……乖孩子……没有自由……”阿玖为了转移她注意,接话茬:“你喜欢自由吗?”
宋琼点点头。
阿玖欲问:“你想要的自由是什麽样的?”
洞外忽然传来说话声:“这里好像就是千雪窟了罢?听说千雪窟里有一种长在寒潭里的草,叫七绝草,是做不死丹的一味重要药草。”
阿玖立马捂住她嘴。只听洞外“嗯”了一声:“七绝草我听过,据说死人吃了可保七日尸身不腐,手放在鼻子前还能感受到呼吸呢!不死丹就瞎扯了,人怎麽可能不死——行了,别待久了,一会儿回去晚了仔细遭罚。”阿玖刚要松一口气,突然感到一阵刺痛:“嘶……”低头一看,宋琼正咬着自己的手掌。她抽出被咬出牙印的手,捏宋琼的下巴:“你……”
话未说出口,只听千雪窟外又道:“你听见什麽动静了吗?”一人回:“没有啊,你听见什麽了?”阿玖凝神,透过缝隙观察洞外状况。
另一人探头探脑:“我好像听见这里面有哭声……”说着擡腿走近。
阿玖顿时大气不敢出,而宋琼全然没警觉,脸色酡红在扒身上的衣服。阿玖别无他法,拿起一旁的软鞭就往宋琼双手上绑,宋琼见被绑住,开始乱踢。阿玖本就提心吊胆,不得已跨坐到她身上压住她。宋琼顿时动弹不得,阿玖见她眉头一蹙,料定她又要嚷“热”,立马俯身下去堵住宋琼的嘴,同时竖起耳朵留意洞外的情况。
那人似乎被拉住了:“哭声?别是风声听错了罢!喂,你小心点,这些洞里说不定有熊。”立马退回去:“熊啊……可能是我听错了,反正我们就在这里守上三天三夜,管有人没人也冻死饿死了。”
两人说着就走远了。
洞窟内十分静谧,隐隐有水流动的声音。阿玖吞咽一下,感觉自己心跳不正常的快,如奔注的潮水砰砰作响,怎麽也平复不下去。直到身下传来一声闷哼,她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贴得太紧,两人的心跳声混在了一起。阿玖坐起来,洞窟内似乎比之前有所升温,春意暖暖。
“想要……”几乎是气音。
“什麽?”
“你……”
她看着身下虚弱的宋琼,苍白的脸因呼吸紊乱而泛出血色,看起来反而白里透红,有一种弱而不损的美,她望着自己抿了抿嘴唇,眸色里尽是渴求。阿玖细细端详了一会儿,明知故问:“渴吗?”她听见洞窟深处有水滴声,探进去,只见一泓清泉从石缝间涌出,阿玖掬饮一番,十分甘甜,便捧了喂给宋琼。宋琼口乾舌燥正自难受,忽然有温而润的液体滑入口中,消除了所有不适。她渐渐平稳下来,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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