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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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不灭黎明（第1页）

紧急新绘的常洛周边形势图油墨尚未完全干涸，便已被铺上了会议室的桌案；来自灰狼和狮族的参谋们正一面对照旧有地图誊抄阵地、兵营等军事单位，一面根据法奥带来的情报，给南方的塔卡尔密林区域增加额外的全新敌对标识。距离桌案稍远的火炉旁又新架起了临时的沙盘，周遭地面洒满近一小时以来呈交上来的最新战报，不时仍有各军通信员出入会议室带来更多有关追击部队的捷报，但此时此刻已经没有多少人关注这些了。来回走动的信使与卫兵有如潮汐时分的海面，与之相比，簇拥在沙盘旁侧的黑三、天罚、玛莎姐妹等高级领导们可谓是显得格外违和与异常，却也悄然暗示着形势的愈发紧要与严肃。

“……所以，女王陛下在他们手里？”法奥的汇报令诸位陷入一片哗然，惊叫、质疑、惨呼之声不绝于耳，直到老狼黑三缓缓咧开苍白且皲裂的嘴唇，这才以沙哑的问询勉强镇压住在场的喧闹。

“是，是这样的……大家也都有过努力营救，但实在是无能为力。”沙盘对面，在一一指点完毕所途径的路线后，年轻公狼放下了布满灰尘与伤痕的手臂，有气无力地斜侧着身子坐回了身后的椅子，经过方才的一系列动作，他肘关节处方才止住的血又开始不住地滴向地面，法奥一面倒抽着冷气，一面以颤抖的声线继续汇报道：“在逃亡的路上，我也遇到了一些先前走散的战友，我们本是商量着继续悄悄跟踪班达尔，就算救不回陛下，也起码得摸清楚他们的老巢在哪里。可是天已经完全黑了，密林深处我们根本无法探寻到敌人的踪迹，反倒是遇上了好几拨埋伏和袭扰，折损了最后仅剩的几个兄弟，最后还是不得不先行撤退，回来通报情况……”

“所以到最后，还是只有你一个人顺利大逃亡咯？不得不说，你小子的逃跑天赋倒是真的数一数二的高。”比比的问话中明显夹杂着嘲讽的倒刺，“也不知道女王是走了什么眼，居然把你小子选进了贴身卫队。这要是放我们狮族，如果长官在战场上出了什么意外，负责侍卫的部下们即便是侥幸存活，也得在战后被追究渎职的责任，哪怕是那些将门后代也都不例外。要我是你的话，干脆就直接找块砖头直接敲死自己得了，也好过灰头土脸地跑回来丢人现眼！”

法奥的父亲法奥纳是灰狼军中与黑三同辈的另一名老将，于此次战事中担任灰狼军北线部队的总指挥，年轻公狼自然也清楚玛莎雌狮究竟是在讽刺些什么。或许是自知理亏，对于比比略显无礼的苛难法奥并未做出任何辩护，只是沉默着将头埋到了最低，就连身旁医务官包扎时触碰到伤口都不敢再吭声一句。

“能回来就是好事，要不是法奥老弟及时汇报情况，估计我们现在还在这里欢唱胜利难忘今宵呢，那可不得耽误更多时间。”眼见比比大有继续刁难法奥的架势，剑齿虎自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及时插话打起了圆场，“现在当务之急还得是赶紧收缩兵力回城固收，既然班达尔们已经有了准备，我们更不能让他们继续故技重施逮到抓单的机会了。蒙格，现在各支部队到位情况如何？”

“是。”蒙格回道，“除了分布在各处难以联络的独行斥候，我军与灰狼友军的各支部队均已开始收缩稳固战线，我早先时候也已经派出渡鸦联系了后方的格林还有北线的法奥纳将军，想必他们也正赶赴此间而来。只是……番茄公子的若尔盖军主力虽依旧停留城内，可他本人所在的一部分骑兵却并不在其间。”

“番茄公子先前和我们一道出城追击，并接受了陛下深入塔卡尔追击的指示，想必也同样深陷密林之中。”法奥赶忙汇报道，“可是我在撤退的途中并未遇到他们，更无法把前方的战况传递给他，既然直到现在都没能回来复命，想必这会儿可能也已经凶多吉少了吧……”

“得，除了布兰卡、洛波和灰满，这又栽进去一个主要将领。”红忍不住吐起了舌头，“你们灰狼可是我们联军的主力，狮族部队规模太小，很难脱离你们单独行动。眼下你们这边能指望得上的领导所剩无几，也就剩下黑三老爷子外加一个还在路上的格林，我可真怀疑你们接下来究竟还能发挥多少的战力呢。”

以红为首的玛莎雌狮们对灰狼方面的轻视由来已久，这当然引发了黑三等灰狼将领一直以来的不满，也被天罚视为狮狼盟军内部隐藏的最大火药桶。然而眼下，本该代表一众灰狼们展开反驳的黑三却出人意料地维持了沉默，却见老狼的双手用力插入沙盘的边缘地带，布满血丝的双眸直愣愣来回扫视着敌我双方的标识，被络腮短须环绕的面孔纹丝不动，看不出任何有关情绪的波动，简直活像一张毫无感情的面具，不过天罚也注意到了，老狼的额首的皱纹内早已淌满了细小的汗珠。

“更何况哪怕是正面开战，我们现有的兵力也绝不容乐观。”白眼的声音略显疲惫且呆滞，“老漂亮和其他联军部队尚在维迦外围，短时间内难以指望，常洛一带的兵力不过数千，并且经历整日作战早已疲惫不堪。班达尔的军队规模我不清楚，但是在几年前哈奴曼起兵反叛的时候，麾下可是足有四五万猴族精锐拥护相随，哪怕是现如今领地尽失流亡在外，残存的主力部队也绝不会少于三万。况且除了他们，我们的北线还盘踞着同样数量惊人的犬族军队，和南边的班达尔一起把我们像个汉堡包一样夹在中间，能稳住现有战果已属不易，更别提再大动干戈主动出击了。”

“形势确实不利，不过在下以为一味的固守也绝非上策，毕竟空守着常洛这一个破城也不可能把女王陛下他们换回来。”蒙格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在主力部队收缩的同时，我们也应当继续派出小规模的游击部队，从各个方向对塔卡尔地区进行渗透深入，最好是能摸清楚他们的底细以及盘踞的方位。等小狮王殿下他们从后方赶来前线以后，再做下一步的打算和定夺。”

一直内疚的法奥也赶忙抬头发声道：“对，对！两场战斗的胜负并不能决定整个战争的成败，我们可还远远没有战败呢！蒙格兄，带队出击的任务就交给我吧！在场所有人里就属我最了解通往塔卡尔的路径了，这一次我绝对要彻底洗刷先前的耻辱，最好是直捣班达尔们的大后方，抓两三个猴子们的高级军官，看他们还敢不敢……”

还没等法奥的豪言壮语诉说完毕，沙盘对面的老黑三忽的以右拳奋力砸向桌案边缘，其力道之大，几乎将沙盘当场劈为两端，其上红蓝绿等各色军事标识也不约而同一齐震至半空。“女王陛下在他们手里！”他又大声重复了一遍最开始的发言，沙哑的嗓音犹如利剑破空般再度镇压住众声喧哗，不仅是出言讽刺的比比、朝天发誓的法奥，就连周遭来往于会议室的参谋、信使也一齐呆若木鸡，不敢再有任何额外的动作。

“是……是啊……”良久，天罚方才再次开口继续接上了会议话题，同时悄悄抬手抹去了后颈的冷汗，“黑三前辈，我们当然都清楚眼下的形势，也很能理解您现在的心情，但目前的当务之急恰恰是，决定好接下来的一步棋我们究竟该怎么走，急是没有用的，我们还需从长计议。”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封锁住消息吧。”回应他的是面色苍白的丽丝比，于昨晚混战中负伤昏厥的金发小妹直到今天下午才苏醒过来，然而在听说有了紧急军务之后，她还是义无反顾地拖着虚弱的身体参与了这场关键的会议，“我们眼下的情况并不比先前被包围在维迦时好多少，一旦女王陛下被俘的消息流传出去，我怕不等班达尔或狗腿子们有下一步动作，灰狼的诸位将士们估计就得自行崩溃了，军心一倒，那可就真的无力回天了，到时候咱们别说再去营救女王陛下了，就是把部队带出泥潭返回本国估计都成问题。”

“丽丝比小姐说的确实在理，但是很遗憾，小姐您的想法可能要落空了。”还没等在场诸位点头表示认可，门外便又再次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女声。天罚和黑三同时投眼望去，却见格林已被把门的玛莎雌狮引入了会议室，身旁还紧紧跟随着一个纤细矮小的身影，方才的声音正是出自她之口。

“云尾线小姐？”待看清那高耸的耳廓与茶色的波状刘海后，剑齿虎一时难掩自己的惊讶。

“不过一日未见，天罚兄也不必如此思念至极吧。”小猞猁依旧维持着自己不卑不亢的微笑，一一向在场诸位行礼问好后又继续说道：“情况我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在这种情况下及时封锁消息、避免事态的进一步恶化确实是当务之急。不过非常抱歉，恐怕已经为时过晚了，小女这边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莫非，你是说……”其实就在看到云尾线一行的瞬间，天罚已经大概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小猞猁所着的金色锦袍依旧鲜亮如初，但是除了她以外，格林与身后几个游骑兵都布满了风尘仆仆的痕迹，显是一路加急方才抵达此地，甚至其中一名部下胳膊上还挂着彩，更充分证明了他们在赶来的路上并不怎么顺利。

“是的，我们在半路上遭遇了班达尔的小股袭扰。”云尾线点了点头，“多亏格林等狼兄弟们护卫周全，到底还是打跑了他们，但是他们的目的却并非仅仅只是趁火打劫，而是大声喧哗着传达了本该严密封锁的情报，即女王陛下在他们的手里——甚至还额外增添了不少新的内容，以至于若非进门前听到了诸位尚在讨论营救方案，我都差点以为狼女王已然遭遇不测……这就是坏消息，并且这样的事情想必不止发生在我们这一处。黑三前辈，倘若您现在打开会议室的窗帘，您就会发现政府大楼前的广场上早已挤满了群情激奋的狼兄弟们，大家可都在纷纷呐喊着要杀穿塔卡尔、为女王陛下报仇雪恨，就等着您老人家一声令下呢。”

“终究是纸包不住火么。”丽丝比在叹气的同时摇了摇头，“班达尔确实比我想象的要狡猾多了，他们正是想靠着这样的手段瓦解我们的军心……”

“不过好在情况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你看，大家不仅没有被这些流言蜚语打倒，反而是下定决心要跟班达尔斗争到底呢。”蒙格还是继续努力在鼓舞着大家，“既然他们都没有放弃，那我们当然就更不能放弃了。这想必也是您所要说的好消息吧，云尾线小姐。”

“嗯，不能算全是吧。”一旁的格林替为回答道，即便是向来颇为开朗乐观的他，此刻话语间也明显充斥着焦躁与不安，“除了得到口头上的情报以外，班达尔们在临走前还故意给我们丢下了这么个玩意儿。”

说罢，格林从胸甲内侧掏出了一叠皱巴巴的草纸，上前递到了天罚的手里。天罚展开草纸后观阅一番，惊讶地发现这竟是班达尔方面绘制的塔卡尔区域地图，除了标有各处据点与军力部属的位置以外，更是以鲜红的线条划出了一条弯弯绕绕的清晰路线，从他们所在的常洛城直指密林深处班达尔首府。

“据我所知，不少与班达尔遭遇的部队都收到了一模一样的地图，现在这份地图已经在军中完全传开了。”双臂抱胸的云尾线缓步走近沙盘，微笑着继续说道：“我们进城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士兵集结在马厩旁准备沿路出击了，若非格林小哥及时出面制止，估计又是一批批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这是什么意思？”凑在天罚身边一同阅览的黑三并没有在意小猞猁对自己部下的嘲讽，却也将眉头锁得愈发紧了，“我们眼下最大的问题就是有劲无处使，即便主动出兵也找不着他们的老窝，结果他们却自己送上了路线图……这该不会是假地图吧？”

“应该不是，这上面很多的标识都与我先前的所见完全一致，如此说来路线也完全没有造假的必要。”法奥的发言排除了这个可能性。

“我懂了，班达尔所想要的恰恰是诱使我们主动出击，进入密林地区。”蒙格握紧拳头猛拍了下桌案，“塔卡尔是他们的主场，在那里开战当然对他们有利。到时候无论是沿途埋伏我们还是趁虚而入截断常洛后路，都将对我们极为不利！老大，这是一记直钩，我们可不能上套啊！”

“直钩也好，圈套也罢，可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格林在接回地图后随即将草纸揉得稀烂，从熟练度上能看得出他不是第一次揉了，天罚也顿时明白了这张草纸皱巴巴的原因。“不能进，也不能退，难不成我们就只能在这里干等着吗？每次我们遇上什么事，都是老姐出面为我们摆平，现在轮到她遇到危险了，我们却如此无能为力……唉，第一次痛恨自己，因为自己的弱小与平庸！”言罢，他恨恨将草纸砸向地面，还顺便带着想要继续补上几脚。

“哎哎，先别着急。”云尾线连忙上前制止了格林下一步的举措，同时将那份差点变成纸饼的纸团拾起，撇清尘埃后重新徐徐展开，“他们既然提供了这么一份珍贵的情报，我们当然也不能就此浪费了……正面开战固然无法实施，我们或许应该转变下思路，采取另一种更温和点的措施呢？”

“更温和的措施？”这下不止格林，就连天罚都有些懵圈了，“你的意思是……”

“还能是什么意思。”小猞猁缓缓抬头对上了他迷茫的眼神，同时回以一个略带深意的冷笑，“当然是——直接上门，跟他们谈判咯。”

天罚自然知道，营救紫葡萄和她的小伙伴们是当前的首要任务，然而他却万万没想到，眼下竟然连出门都成了个大问题。

云尾线的先前所言绝非夸张，眼下已是接近午夜时分，然而簇拥在广场上的灰狼依旧有增无减。这并非整齐划一的列队检阅，也不是严阵以待的军事集结，灰狼各支部队早已打乱了彼此的阵列，密集的队伍从政府大楼门前一路绵延到通往四方城门的主干道上，毫无平时的组织性与纪律性可言，然而他们的行动却又是相当的默契——或高举火把，或顿挫刀剑，或猛拍盾牌，在制造声势的同时异口同声地高呼着“出兵”“复仇”等关键词。就连后续抵达常洛等白风等狮也一并受到了牵连，运输伤员与物资的车队刚进城门就被围困得水泄不通，迎接他们的不是灰狼友军的鲜花掌声，而是狼群一致的怒斥与推搡，其中还不乏“黑三将军放弃了女王”以及“狮子们和班达尔早有勾结，我们只能靠自己了”之类的危险言论，毕竟大家都知道，此次战役的全部部署与策略都事先出自狮族方面的老军师之手，眼下女王陛下遭遇不测，他们自然要寻找到一个合适的替罪羊来倾泻怒火了。各级指挥官已经基本失去了对部队的掌控能力，甚至还有不少激进的军官主动带队冲上了阶梯，扬言要找黑三和天罚讨个说法，并与卫戍在大楼门前的獠牙卫队爆发了激烈的肢体冲突。形势愈演愈烈，部队的暴乱眼看就要朝向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

直到黑三和格林走出大门，于台阶顶端居高临下出现在所有狼面前，广场上的混乱方才得到暂时的遏止。原本群情激奋的众狼忽的终止了所有喧闹与争执，一齐将目光投向了他们现阶段唯二可以寄希望于倚仗的两位领袖，可即便如此，空气中所凝聚的紧张气氛也未能得到丝毫的舒缓。面对这一片阴郁压抑的怒潮，紧跟在黑三身后的天罚不由得暗自打了个寒颤，哪怕是过去在更新世荒原上独自面对一整群铺天盖地奔驰而来的野牛部落，也未曾像今天这般带给他如此巨大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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