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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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第1页）

这一日，甘露殿的奴才们远远看到几名宫女簇拥着一位宫妃装束的丽人迤逦而来，只当是平日见惯了的秦婕妤，忙抢上去相迎。

到了近前，众人忽地愕然止步。原来今日过来的竟不是秦婕妤。只见那女子仙姿玉色、明艳照人，比秦婕妤更添几分娇美，人人都不禁看得呆了。

有眼尖的人终于认出来人正是前几日刚刚解除了禁足的烟昭仪，慌忙俯身问安，剩下的人才恍然大悟，行礼不迭。

夜寒烟眉尖微蹙，迟疑着问：“皇上在吗？”

抢先行礼的那小太监点头如同鸡啄米：“在在在，娘娘稍等，奴才这就去给您通报。”

夜寒烟只得耐着性子等待，那小太监冲进去之后不过片刻，马上又冲了出来，笑得一张脸都变了形：“娘娘快请，皇上在等着您呢！”

“小猴儿崽子胡说八道，皇上又不知道娘娘要来，怎会在宫里等着？”蕙茹忍无可忍地训斥了一声。

那小太监理直气壮地道：“皇上此刻知道了，便从此刻开始等，有什么不对吗？”

夜寒烟不理奴才们斗口，整整衣衫举步走了进去，留下一帮小太监们互相窃窃私语，感叹从今之后，这宫中只怕又要多一位荣宠盛极的主子了。

“烟儿，是你来了吗？”皇帝急切的声音从内殿传了出来，夜寒烟微微一愣，只得随口答应了一声，迟疑着走了进去。

只见皇帝半躺在一张宽大的软榻上，榻前一张小桌，上面放着一叠一叠的奏章，堆得竟有半人多高。见到夜寒烟进来，他忙挣扎着想要坐直身子，一个小太监慌忙伸手相扶。

夜寒烟看得眉头暗皱，皇帝脸上闪过尴尬的神色：“近来劳累了些，身子竟大不如前了。”

“这么大的天下，千头万绪，事情原本极多。既然坐着那个位置，自然便少不了劳累的。”夜寒烟淡淡地说着，仔细向皇帝看去时，果见他脸色发黄，目光越发暗淡，竟比前几日殿中见到时更添几分病容。

看来这皇帝的病情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夜寒烟昨日特地到太医院看过脉案，见其中记载的不过是些寻常的调养温补，心中已感疑惑，今日一见皇帝面容，更觉十分诧异。

皇帝却是第一次听见夜寒烟心平气和地说话，觉得她语气中隐隐似有关怀安慰之意，心中简直受宠若惊，忙道：“正是如此。天下百姓生计艰难，为人君者怎敢不朝乾夕惕？便是要劳累些，也只好顾不得了。”

夜寒烟心中惊疑，忍不住问道：“饮食都还留心吗？我听秦婕妤说，你时常废寝忘食，可有此事？”

“烟儿，你……这是在关心我吗？”皇帝喜形于色，一张蜡黄的老脸似乎也焕发了神采。

夜寒烟的脸色一僵，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冷声道：“算我没问。”

皇帝忙道：“你肯这样问，我很高兴。我知道你心里恨我夺了你家的天下，可是事已至此，便是我肯将它还回去，也不过是让天下的百姓多受一重苦楚而已！这些年，我一直在很努力要做个好皇帝，我已经做错了很多事，不能让你母亲在天之灵更加瞧不起我！”

夜寒烟听他提起亡母，不禁想起旧事，心中暗恨；但见他言语诚挚，却又添了几分怜悯。

他当了皇帝，看上去什么都有了，可他想要的东西，其实一件都没有得到过。这些年他治国不可谓不用心，生怕史家在“弑君篡位”的罪名之外，再给他加上一条“昏君误国”的批注。他得到了天下，又何曾有一日快活？

这样想时，夜寒烟嘴边的嘲讽便忍住了不曾出口。只听皇帝又叹道：“我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这一生做过很多错事，如今愧悔也已经迟了。万幸并没有当真冒犯了你……我看浔儿对你倒是有几分真心，当日强行拆散你二人，我后来想起，总觉十分对你们不住。我百年之后，他自然会好好待你，你且只管放宽心就是。”

夜寒烟闻言不禁大惊失色。

这个皇帝的为人，她自以为已经足够了解，可他今日的这一番话，竟与平素的所作所为浑然不同，这样的变化让夜寒烟不禁想到一句俗话，叫作“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若是换了从前，她也许会为此感到高兴，但是现在这个局势，祁诺清得胜还朝之前，老皇帝不能死！

最可怕的是，皇帝话中之意，显然对祁诺浔仍是十分信任，如果他在这个时候伸腿去了，朝中诸事无主，祁诺浔岂不是稳操胜券？

想到祁诺浔的阴狠果决，夜寒烟不禁悚然心惊。

皇帝见了，感到十分不解：“你不高兴吗？是不是因为前两日那珠钗的事，浔儿与你为难了？我知你性情耿直，半点也不肯服软，可是浔儿他毕竟是为国为民一片诚心，你当面顶撞于他，也难怪他生气。不过你也不用太过伤怀，他对你一向用心，想必过一阵子也就好了。”

夜寒烟闻言微微冷笑，皇帝又叹道：“我知你为了当初那事，心中恨我。你却不知我将你囚禁含英殿两年，我自己的心中便也煎熬了两年！我真心想待你好，却也知道那只会让你更恨我。我知道浔儿从未忘记你，可是你实在太像你的母亲，我宁可这样煎熬着，又如何能甘心看着你跟他两心相许，比翼双飞？你们且不必着急，等我百年之后，便不会有人再来管你了。”

“我不是来听你交代后事的。”夜寒烟缓缓摇了摇头，苦笑道。

皇帝脸露微笑，似乎十分欢喜：“可是除了后事，我实在不知该向你交代什么。你甚少似今日这般用心妆扮，难道这样千娇百媚地妆扮起来，是特地来给我老头子看的吗？我可是被你搞糊涂了。”

夜寒烟听他一席话，敌意渐消，心中却觉哭笑不得，只得没好气地道：“我知道你要死了，提前庆祝一下，不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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