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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时安静地听杨修元发洩,脸上并没有什麽波澜。
“是你们识人不慎、防範不佳,以至走漏消息。”他眨一眨眼,看着杨修元。“又何苦迁怒在我身上?我明明是你的救命恩人。”
辛时的话如同一盆冷水,将杨修元的火瞬间浇灭。他说不出话来,片刻又道:“我能击杀你。”
话音刚落,辛时“噗嗤”一声,捂住嘴笑出来。
面对威胁,他并无半点惧意。相反,辛时放下手后,笑意未尽,擡起头来道:“这到是个好办法。我一介文吏,困不住你,有心出神都也不是什麽难事……”
不等杨修元说什麽,他又继续道:“只是你之所犯,非同一般,倘若这麽做,必将引来全天下的大肆搜捕,经年不休。寡妇们看见你的通缉令,即便见你眉目俊朗、身材健壮,不缺养家干活的力气,恐怕也不会再愿意收留你……至于我,若被你杀了,事情闹大,纸包不住火;若能活着,纵然欺君有罪要受主上责罚,可无论哪种情况,届时你都会比我更不好过……”
杨修元倔强不语,握起的拳上隐隐可见青筋。
他想起昨天晚上,王酢与女尼慧安为防走漏风声,商议要将随行的沙弥杀死,或许这才导致了今早官兵的围捕。刺杀天子是无可赦免的极恶之罪,无论经由任何人之手操办都是一样的结果,反而辛时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将他从狱中偷换出来,并非一般的恩惠。
再不甘心,他也不得不承认,辛时说得句句在理,且确实是他的救命恩人。
杨修元道:“你想让我做什麽?”
“好!”辛时击掌轻喝,眼底流露出赞赏的笑意。“大丈夫能屈能伸,方为俊杰。”
杨修元扭过头,并不想理会,又问:“你想让我做什麽?”
这回换辛时沉吟。找赵生民寻求帮助时,他只想着要把杨修元从狱中换出来,却并未考虑他将来的出处,思索许久,方微微笑着道:“我好像没什麽特别要你做的。倒是我家人手不多,唯一一个健壮些的阿庆又常住城外,正缺一个能够巡院守夜的人,你便领上这个事务,做我的护卫……”
于是杨修元摇身一变,从罪大恶极的“行刺天子重犯”,成为辛时家中默默无闻的“杨护卫”。
这或许有些大材小用。尽管古人之“招养贤士”也存在着鸡鸣狗盗一类的微末之徒,可毕竟杨修元行刺天子的志向宏大。然而辛时并无征求杨修元意见的意思,杨修元也并无选择的余地,认下这份差事随辛时走出堂屋,听他喊来芝奴道:“杨修元从今起担家中巡守,与你们同住旁院。有谁的衣服符合他的身量?拿一套来换。”
芝奴看一眼杨修元,不知辛时与他说过什麽,对后者此时的顺服感到无比惊奇,道:“只有阿庆的粗布衣裳。或许阿真的也能穿。”
辛时道:“拿阿真的吧。找找家里的跌打药膏,若没有,问邻里借一些,替处理身上伤口。”
杨修元硬着语气道:“我自己处理即可。”
辛时回头,瞥他一眼,不反驳也不同意,只道:“先将伤势养一养,这几日不必做事。”
芝奴便要带杨修元去换衣服。走出几步,他又折返回来,问:“请问阿郎,杨……护卫住在哪屋?”
辛时笑了,道:“还能住在哪里,不是与你与阿庆、就是与阿真,难道还能与阿野同房?怎麽,你是想让他和阿真住?”
芝奴讪讪一笑,只觉得辛时好像看透他的心思,颇有些背地里妄议主人的不安,不敢接话。幸而辛时没有继续追问,想了一想,道:“阿真那里大些,今晚先挤挤。阿庆不常在家,明天将他的铺子移过去,以后但凡回来,与阿真住。”
于是芝奴将杨修元带到阿真房中,换衣打铺、找药疗伤,不在话下。辛时吩咐完便回径自回到寝室,阿真去服侍过一回,不多时回来,说阿郎吃过晚饭,已準备休息,倒也无事。几个家奴也去吃饭,杨修元见盛来的并非陈粟,饭上两色酱菜,还有一块拇指般大的肉脯,心里不由得想,辛时这人,对奴婢倒还算不错。
稍作收拾,再擡头时,天色已浓郁如墨。主屋中已看不见灯光,一衆家奴放轻脚步穿过庭院,也各自回房睡觉,不多时便鸦雀无声,唯独杨修元因白日遭遇巨变,心绪难宁,身上的伤又渐渐泛起痛来,时睡时醒,十分不入梦。
正在混沌之间,忽听门外似有交谈之声。旁边阿真还在睡,杨修元摸索着推门而出,见天边隐隐作亮,正是长夜将明的时刻,再走到庭院中,蓦然见辛时身着与昨日一色的袍服站在露天与芝奴说话,见他从偏门走出,都止了话头望过去。
“阿郎起这麽早?”见二人不说话,杨修元学着家中其他奴仆对辛时的称呼,率先开口。“是要出门了麽。”
他隐约猜到辛时在官府做事,否则昨日不会带头来捉拿刺客。辛时点点头,算是对杨修元提问的默认,不知是否因夜色披挂,显得有些淡漠。
“我在宫中执事,需準时应卯。”辛时道。“好好呆在家中,勿生事。”
说完便穿堂屋而过,俄而听得屋子那头一声嘶鸣,该是牵马出了门。杨修元站在门边,不多时见芝奴送完辛时打着哈欠折返,擦身而过未多看他一眼,只问:“不回去睡了?”
时晓风稀稀,树影微娑,秋之萧条跃然于残月之下。一人站在庭院里,实在是没意思,杨修元只好回到房中,渐渐地也睡过去,再睁眼时已经天色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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