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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兴未消,水畔的人还在三三两两说着笑,未曾注意草木的阴影在日色转移中一点点爬至脚边。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辛时沉默着转身,点点头,跟随阿韵一起离开。
变故来得并不如想象中快。
辛时和阿韵率先回内宫,在掖庭门前分手,到达翰林院后等不了多少时间,翰林监也率领着大部队返回。离下值还有一刻多钟的时间,堂中纪律已经松散得如白蚁蛀过的空洞,监丞索性直接宣布散去今日的值事,迎来一片真诚的喜悦。
辛时站在专属于他的小楼上,听院中人声渐渐寥落,这才走出去。殿内同僚皆已走空,每逢下班他们总是跑得比猴还快,唯独一人还在慢吞吞的收拾东西,东摸摸西看看,半点不急着走。辛时对过墙上的刻表,唤一声“金待诏”走过去,问:“今晚你上番吗?”
金待诏直起身来,收拾半天,他的案面上还是一样乱。他同样和辛时打过招呼,道:“是啊。你还不走?”
“今晚有事,要留在翰林。”辛时道。“你回去吧,我在就行。”
金待诏“哎呀”一声,并不推辞,只一面道“谢谢”,一边拢着桌上零碎物品往腰袋里塞,瞬间高兴成一朵花。这其实是辛时和同僚们发展出来的不成文约定,他这位“文墨待诏”直属皇后名下,协助中宫理政时常要在夜间滞留内庭,而翰林院夜班作为很不必要但又必不可少的冗务,辛时在时没必要留第二人值守,毕竟有事也九成九是找他。
神后听闻代班一时,并不责怪,只对辛时说了句“你倒会收买人心”。中宫不反对,翰林监当然更没意见,默认辛时成为半个值夜专人,而他这麽做的效用也如同中宫所言那般,十分明显——虽然辛时总是游离在翰林院的规章制度之外且时常动用特权,其他人倒也对他客客气气,无太多嫉妒非议。
送走金待诏后,辛时找到洒扫工人,托他们提早到尚食去领饭。因担心阿韵来找,他难得坐到公共的值夜偏房,熬至后半夜却依旧只闻虫鸣,百无聊赖下,迷迷糊糊地趴在桌面上睡着。
再醒来,是被同僚拍醒。天色已经大亮,第一个上值的同僚笑呵呵看着他,道:“难得啊!在这里看到你。昨晚又替老金了?”
他居然一觉睡到了现在?辛时一惊,急忙将身上用来御寒的薄被掀开,下意识擡手正了正发冠,道:“失态了。”
又道:“对,昨晚有点杂务。”
他将被子折过两折,铺回床上,归拢桌椅。同僚在背后喊“喂,你的早饭”,辛时转过身,手上一沉接过食盒,摸起来已不太热,大概是宫人早些时候放在值室门口的,看他睡得熟,没叫醒他。
辛时找到话题閑聊几句:“早上吃了来的?”
同僚道:“吃的胡饼,香。我那里有个老汉卖了几十年了,饼发得很漂亮。”
辛时道:“我家原先周围做胡饼最好的倒是一个胡人,不过后来搬了地方,没再怎麽吃过。”说罢提一提食盒,转身回小楼中。
御内食材自不必说,然而不是阿吴吩咐的特供版,样式和种类都简单不少。刚睡醒胃口不大,辛时打水来洗脸、漱口,又把发冠松下来重新梳理整齐,一番折腾,清醒许多。他捡两个饼子嚼了,冷下来的面食略有发硬,重新漱口、换下坐出褶子的外衣,最后含一粒香丸,整装继续静候中宫消息。
他又无所事事地在翰林院坐了一个早上,直到巳正时分,才遥遥看见一衣冠流彩的宫女步入院门。那宫女很眼熟,是不久前才跟着他在皇城拦人的夏侯,辛时走下楼,打开门后迎面看见夏侯,宫女朝他屈膝,道:“妾夏侯氏,奉中宫之命,请辛待诏至天仪殿听政。”
天仪殿是前朝正式的理政之地,阿韵差夏侯而非亲自来传命,大概是跟在神后身边走不开。辛时迅速跟上夏侯的脚步,疾行过昭平大道穿至前朝,才登上台阶,便望见阿韵掩在柱子后面翘首相盼,见他来,一把拢至身边,压低声音道:“来,你坐殿外面听。”
她推辛时进殿,两人贴着殿门悄声行走。阿韵对门口侍官做出一个“嘘”的手势,对方点点头以示明白,而辛时也同样心领神会:为什麽今天夏侯来带他,阿韵却在殿外把风,因为到天仪正殿上来这件事未经神皇允许,他是来偷听的。
步入正殿后有一圈回廊,做内外过度之用,地上花纹不同,且在内殿上方挂有一层帘帐。店内神皇、神后、太子皆在,地上跪着五六个官员,其中一人正禀报什麽。阿韵借机与辛时溜到帘幕后面,安排他就地坐下,同样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唇上碰一碰。
辛时回以眼神肯定,转头去分辨场上情形。阿韵见状退后几步,状若无意地回到殿内,站至皇后身边无声禀报。
辛时侧耳细辨,他错过了水部禀报灾情的部分,如今进行到讨论举措的阶段。官员话音落下,好长一段时间都没人说话,只有神皇倚在榻上喘气,太子杨擅在坐下搀扶,听声音,应当是受刺激不小。
过好久,辛时才听见天子虚弱的声音响起,问:“你说皇庙坍塌,是因为诸王子嗣回归这件事福泽过重,朕却没有昭告先人?”
辛时一听一愣,官员紧跟着回了什麽话,却是分辨不清。
将洪水阐释为福泽,这是他提过的建议……神后虽然当时没说,事后也不再问,可她却实实在在地记在心里,并且接受了。今天破例允许他来旁听,恐怕正是因为今日殿中之谏言,有他在幕后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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