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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理所当然地在郊外度过。农人做饭接地气,让杨修元仿佛间以为自己还身在播州。兄长去世后,他一人耕种几亩薄田,本就困苦的日子更为雪上加霜;好在四周邻里心善,知他孤苦,逢年过节总叫他一起吃饭,还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倘若不是那几位远道的“旧识”忽然出现,或者晚个一年半载来,他很可能就此娶妻生子,落入寻常人的生活,而如今——
而如今孤单过年的另有其人,尽管辛时作为主人,想要热闹的办法比杨修元多得多。他邀请佃户一道用饭,虽然看上去更像是加入了农人的饭局,但比起那夜吃羊肉的时候,总算年味真切了许多。
芝奴道:“快点吃,一会阿郎还给发花钱。”
发花钱?人丁稀少,讲究倒不落,杨修元扒完饭将碗筷搁置在水槽中,和芝奴还有阿庆兴沖沖地一道回屋。
屋中饭桌也已收拾妥帖,摆着方方正正手掌大小红豔豔的纸包。辛时将孩子与家奴先后唤至身前,一人发一个,发完后又从包中单独摸出两个,递到在一边看热闹的佃户面前道:“阿伯,阿嫂,你们也有。”
佃户稀罕,瞧着塞在手里纸包失笑,道:“小孩家玩玩也就罢了,我们俩还收什麽?”
辛时笑道:“无论长幼,图个吉利。”
佃户依言将封口拆开,两枚金灿灿的铜钱掉在手上,正反面刻着“延年昌寿,大富且乐”八个字。夫妻二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竟也越看越喜,不由笑道:“这个好,找绳儿串起来,明年挂在身上去兇。”
妻子闻言去针线堆里找剪子。杨修元见状,起身道:“剪子白天被我拿去修篱笆上的刺,搁厨房里了。”
三人一起出门寻剪子,其余人依旧举着铜钱在灯下赏玩。辛时道:“他们二人年纪大,喜爱的东西不一样,买了别的纹样。你们的都是‘辟兵莫当’,但来年求个平安最适当。”
虽然面上字样相同,背后的吉祥语却不一样。辛时一个个替他们读过去,有的是“长乐未央”,有的是“除兇去央”,还有一枚刻着“长勿相忘”的被佃户家小女儿拿到。芝奴笑道:“这合该是给十二郎的,阿郎拿错人了吧。”
万幸杨修元不在,否则不知又要惹出什麽误会。辛时不说是与不是,好在也没生气,只道:“都是市上买的,红封一包,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分了钱玩一会,还不能睡,要守到第二天天明时分。数十人一同挤在屋中,吃过夜宵,翻出骰子来玩。辛时靠在墙边观战赌局,不多时双目渐渐阖起,杨修元见他将睡未睡的模样,犹豫片刻轻轻推一把,道:“守岁时候,别睡着了吧。”
辛时“唔”一声,迷迷瞪瞪地睁眼。他打着哈欠,越过坐在炕沿的杨修元往桌上骰盅伸手,道:“给我也来一把。”
总算熬到天色泛白,衆人多少都有些哈气连天,反而是一开始困倦的辛时看起来最显精神。佃户抱着东倒西歪的孩子上炕,杨修元也跟着阿庆芝奴回去,毫无疑问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起床时迟得不能再迟。
房内已空,杨修元出门寻觅,见辛时站在溪水边,三个孩子在不远处戏弄什麽。走近看,冰面被凿开一角,溪水淙淙地从中溢出,遂问:“你要钓鱼吗?水里有鱼?”
辛时摇头,微擡颌示意杨修元望向佃户家的孩子,笑道:“看他们玩而已。他们爱跟我走,有理由不干活。”
杨修元看看辛时站的位置,离水面十步之遥,确实一副不沾阳春的模样。不多时芝奴也过来,抱着木桩干草磊起座位,雪霁天晴,风静林寂,生一堆火,坐着晒太阳。
孩子将捉鱼的陶缸提回来,辛时探头去看,收获颇丰。三人将冻得通红的手放到火遍取暖,小女儿仰头看辛时,道:“东家阿郎,我们想烤鱼吃。”
辛时点头应允,依旧端坐不动,看佃户家的孩子忙活。杨修元见他像个瓷人似的,忍不住问:“他们都抓来了,你不吃吗?”
辛时又摇头,道:“我不喜欢吃鱼。水里的东西,有一股泥腥味。”
“那是因为料理不当。”杨修元反驳。“羊也有一股膻味,怎麽就充做主食。吃鱼前,要先剖腹清洗干净内髒,用葱、蒜、姜、盐、豉调味腌制,然后炙烤、蒸闷、炖汤……各有风味。”
辛时看着只将鱼洗净就放在火上烤的孩子,又回头瞅一眼杨修元,笑道:“你听起来懂得很多。”
“南方河水不常结冰,冬天鱼好抓。”杨修元说。“我在播州吃了很多年,手艺……还算不错吧。杀鱼我也会,我做给你尝尝看,没那麽难吃。”
说着到三个孩子身边提走尖刀,伸手往陶缸中捉鱼。辛时一起走过去,见杨修元将鱼往地上一甩,摔晕后捏着两面微微张开的鱼腮,走向溪边。
他蹲下,按住鱼尾,利落地将鱼鳞刮下,挑去腮,刀尖劈入侧腹,顿时渗出一缕红。杨修元手腕一转,刀身在鱼肚子内突起又落下,破口处便挤出整包内髒,青黑色的鱼胆亮莹莹未破,扔在地上。
杨修元往水里洗鱼,洗干净再刮一遍内腹,再捉一条如法炮制,溪水漱漱而响。他回住处取来盘子与姜蒜等佐料,细细打碎后填入鱼腹,再打开豆豉坛舀一勺出来,浇在鱼身。
如此腌制小半个时辰,杨修元将鱼从豉汁中撩起,撇去腹中味料,水淋淋地穿在削尖削细的树枝上,又将另一头扡插入松软的泥土中,临火烤制。
辛时与他并排坐着。注视跳跃的火光,他突然想起什麽,侧头问:“你以前住在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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