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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润提来一笼银炭,将锅压在上面,于是那微微泛白的清汤又泛起阵阵鱼纹,吐出一个个水泡。杨修元将一整碟羊肉下锅里,辛时拿叠调酱,加葱、姜、蒜、豆豉、辣子,见桌边摆着一盘甜豆皮油炸后放凉的点心,捏一个来吃,满嘴酥脆。
一边吃,一边说日常閑话。不断有人添盆换盏,食至一半有家奴来,对杨修元道:
“林监事有事要告。”
杨修元面露疑惑。他道:“还没回去?”见家奴等着答複,道:“哦,让他来就好。”
家奴离去请人。辛时下了几片生羊舌,将竹筷往锅汤里蘸一蘸,问:“林监事是谁?”
杨修元道:“过来疏通砖道的。地下很多处都堵住,烧不了地热,一直在修。”
辛时道:“我以为早处理妥当。”
杨修元道:“没有。要翻建的地方多,等着住人的王宅也多,先前只是把房屋给修了。现在冬天需要用暖气,所以又开始整修地热,不过也只是先把常用的几间屋子通出来,其余的说要等开春后才有人手。”
辛时点头。他又想到先前拆改后用来安置诸王女眷的寺庙,今年秋冬神都需要动土的地方确实过多。
说话间,“林监事”来到门前拜见。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和杨修元作过礼,道:“大王东院的地热已经疏通了。眼下天黑出不去门,恳请大王收留一晚,明天我们修缮其他房屋。”
杨修元道:“这好说,我叫人安排。”见林监事望着桌上冒着滚滚烟气的汤锅和碗中鲜红肉片,问:“你们还没吃饭吧?晚饭只準备了铜锅,你们要是不习惯,我叫厨房正常做菜。”
天子宗亲主动管饭,有这样的待遇哪里还能怨言,林监事道:“大王勿劳烦。这麽冷的天气,当然吃铜锅最好。”
杨修元点点头,就要家奴带人出去住宿。辛时轻声道:“等等。”拉杨修元在耳边絮语,于是杨修元直起身,又对家奴道:“铜锅多放胡椒,多上肉。”
中年人眼中意外之喜溢出,跟着家奴,脚步轻快地离开。杨修元重新坐回坐上,辛时将烫熟的猪尾和韭黄捞给他,杨修元蘸醋吃了,奇道:“你怎麽知道他喜欢胡椒?”
辛时笑道:“你请他们吃好一点,明天干活会更上心。”
涮锅吃完,盘碟撤下去,炭笼中还有火星,杨修元拿两个雪白滚圆的梨子搁在边上烤。饭饱思□□,一点点火星溅上干柴也是烈火。
辛时道:“你……动作再大点,我吃的就能全吐出来。”双手却抱着他不放。地上久跪硌人疼,杨修元想把羊毛毯子抽出来,凑到桌前一看,炭火不知何时熄灭,两个梨子烤焦,一股苦甜味道。
次日辛时回自家家里住,才至小寒,杨修元遣人来送消息。时至二九三九,京畿地区已经到了最冷的时候,郑嗣王一早瞄準授王时郊外封还给他的一处田庄,一等冰面结结实便拉人出城,玩冰戏、入林围猎,年后才回。杨修元大早被人从被窝里扒走,只来得及留个口信,才没几日又遣人跑回来,说在外面很是想他。辛时乐得抓起纸笔呵成一首短诗,掷给家奴道:“别矫情!年休才三日,我不大老远跑郊外去,叫他在樊川玩,安生过完年再回来。”
如此便要一个人过年,辛时没太多不习惯。晚上是除夕,来上值的同僚一个个人心涣散,翰林监清算出年底结余,组织所有人吃一顿热热闹闹的午饭,按惯例饭后就散班放假。辛时蹭了一顿,晚上跟着李台回家,与他妻儿母亲吃团圆饭,因年纪小,被塞了很多“从小孩先开始吃”的菜席,第二天回家遇见邻居互相拜访,又被二娘拐走吃饭……东家西家窜了很多户,倒也不觉得寂寞,玩得挺开心。
上元十五日,金吾不禁夜。辛时打从晨起眼皮就突突直跳,总觉得在这美好的一天将要倒霉。果不其然,百灯亮起的时候家门被骤然拍响,杨修元和他的一衆亲族兄弟像冬笋一样冒在外头,齐刷刷展露灿烂笑意,道:
“辛待诏,走啊,一块上街玩去!”
芝奴抱着随身衣物跟上去,杨修元不打自招,支支吾吾说他没出主意只是被迫带路。坊内还算平静,越近坊墙越可闻城中人声鼎沸,即便再窄小偏僻的街道上也挤满了人,辛时在神都居住时间最长,笑着建议道:“去朱雀神道看傩戏吧。”
傩戏大概是神都内除去灯火最值得一看的东西,走到主街上时傩戏表演过一段时间,已从城南巡游到城中,诸王一声令下家奴在前开道,直朝观景最好的位置挤过去。那傩戏的核心队伍共有两支,每支约四五十人,是每年划定不同区域,由数坊共同出力合办的。队中人员不辨面目,有的扮成山妖鬼怪、有的扮成彭祖等神仙,唱民俗小区或新鲜丽词。一路走一路有人自发的置办或不置办戏服加入进去,都为讨个来年除灾去祥的好兆头,但见人群中惊呼一声喷出火来,原来是几个信火袄教的胡人趁着上元人多,也跑到街头摆摊传教。
傩戏一路唱一路走,从南至北,到了宫门口还不停,反而愈发热烈,有沖入其中的势态。驻守城门的禁军见怪不怪,斜挎长刀头戴鹖弁的长官手拿两道符印飞快地核对着什麽,打开宫门让这一群奇装异服分不清男女老少的东西很短暂地往里走十来步,穿过宫墙才责令折回。
傩队走出宫门又沿皇城环游,一左一右,相遇时互相较劲,很快整条大街上的人都在踏歌跳舞。这舞按核心成员们的说法是要进献给天子的,由于现在储君监国,势必更要跳到骊山去,因此气势撼天动地,每走一步都感到脚下被震得酥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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