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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治安良好,多数人家在白日不闭户门,辛时亦如此。奴仆芝奴正在院子里打理杂物,未曾想过主人会突然回家,愣了一愣,见辛时满身的汗水灰尘,立刻扔下手中活计拧了绢布过去擦拭,边随着他走边诧异道:“阿郎怎麽这个时候回家?是不是有东西忘了拿……”
“我刚从大理寺回来,有个人需要安置。”辛时三两下栓好马绳,走入堂屋,任芝奴擦去脸上灰尘,又在他“阿郎莫喝凉水”的大呼小叫中抄起桌上水杯一饮而尽。“你开一辆棚车,到大理寺后门找寺卿赵生民,他穿绯红色官服,带二梁冠,很好认……接到人立刻回来,勿多逗留。这件事,家人有疑也不要多说,只答是我在集市上看中的户奴——就这样,我走了。宫中圣人等着複命。”
撇下这句话,辛时又匆匆走出堂门,一把拽过才歇息不久的小马,眨眼消失在街角。芝奴追出去,对着一骑绝尘的主人发一会呆,想起身上任务,匆匆回杂物院拖出许久不用的篷车,顾不得清洗灰尘,当即往皇城三街开外的大理寺驶去。
到大理寺后门,早有人侯在哪里。核实了“辛待诏家人”的身份,那人引着芝奴驾车往院内拐过数道弯,指着面前的门道:“就是这里,进去吧。”
停车推开门,芝奴见眼前站着一个人,服色官帽一如辛时描述,便将身份猜了八九分。赵生民并未说话,擡手招呼芝奴随他往里走,芝奴这才见地上还有一个捆着手脚蒙住脸的人,想必就是此行要接的那一位。
不知这是什麽人?引得辛时和赵生民如此小心神秘。大理寺刑狱之地,芝奴本能得觉得这人身份不会太好,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阿郎不是藏匿什麽重刑犯……
赵生民蹲下身。他擡一擡下颌,示意芝奴一并上前,道:“过来搭把手。”
两人齐力把人擡上车。赵生民显然很少干力活,走这几步便已气喘吁吁,均许久气,吩咐道:“路上切勿让人看见。狱官卸了他的力气,到家后可松绑,不可亏待。”
赵生民的意思,想必就是辛时的意思。芝奴点头应允,跟着赵生民再次拐出偏院,从后门上街。
他止不住地对车内那人感到好奇。篷车驶入家门,才停稳,芝奴跳下坐来,便要去查看那人的样貌。他将蒙头的面罩一把扯下,忍不住呆了一呆——
眼前的人年纪尚轻,至多不过二十来岁。裸在外的手腕、脖颈间依稀可见伤口,虽被处理过,依然有往外渗血的迹象,想来是新近所致,大约在大理寺受过一番刑讯审问。可即便衣衫破乱、发如蓬草,也掩盖不住五官英朗周正的气势,加之肤色微褐、肌肉匀称,多半为通晓武艺功夫之辈,不知被捕之前,是多麽一个青年俊杰。
芝奴正自想着,一边感叹,一边要将人松下车来。哪知才靠近,车上那人忽然翘起身猛地拿肩膀往他脸上撞去,吓得芝奴大叫一声,连连往后退去,直撞到门边才作罢。
好在那人来势虽猛,一击落空,立刻又摔回车板上。芝奴观察片刻,虽不见他有动作,仍然心有余悸,再不敢只身靠近这位“青年俊杰”,忽听房梁上有人踩过,走到院子里叉手擡头叫道:“阿庆!阿庆!你聋了?听见这麽大的动静也不晓得过来帮忙!”
房顶上又传来响动。被唤作“阿庆”的男奴过片刻顺着梯子下来,腰膀浑圆健硕。他显然在做什麽事,被打断后稍显不愉,嘟囔道:“你自出门就神神秘秘,鬼知道弄什麽东西。”
芝奴险些遭人暗算,心里正窝火,听见埋怨,当即回啐道:“阿郎市上买奴仆,没带够现钱,我替他支取。这不得跑快点?万一被旁人抢先,吃责罚的是我不是你——”
阿庆不说话,往车边走去。芝奴急匆匆跑回来,在他身后喊道:“喂,小心点!这健儿会功夫,当心反被他搁倒!”
阿庆“哎”了一声,一步跳开,差点碰到人的手当即缩回,小心翼翼地观察动静。好在那人被大理寺卸过关节,方才一击已用尽余力,再三确认翻不起风浪,阿庆将他背起来,问:“放哪里?”
“先放柴房里。”芝奴一路给阿庆开门。“对对,就让他躺在这,等阿郎回来管教。”
阿庆将人放下,转过身来打量他。他似是有些疑惑,上上下下看过即便还不止,无奈芝奴要关门在门口催得紧,只得一边往外走,一边嘀咕道:“买奴仆……家里又不缺用人,阿郎怎的大白天凭空跑去买奴仆?”
芝奴照搬辛时的说辞,谎话说的不甚高明,听到疑问,一颗心又吊起老高。他曾听说过其他州郡有人贩拐卖良家子的案件,也是如眼前人这样结实捆住再卖的,难说阿庆便是想到这点,怀疑其来路不正。他生怕壮奴看出端倪,再多问自己答不上的问题,急忙将他推出门,道:“你管阿郎添不添人口,又不犯法,真多嘴。”
推推搡搡中,阿庆顺着芝奴关门的动作,又瞥一眼柴房中的人。他似乎想到什麽,突然不再作声,顺从地随芝奴走出柴房,拎起地上的泥浆并水调和一番,继续上房顶修补被秋风撂碎的瓦片。
芝奴见阿庆突然态度大转,反倒疑惑起来。难道这素来愚笨的壮奴察觉出什麽了?他望着柴房紧闭的大门,眼前突然闪过那人乱发下半掩的面容,心里灵光乍现,“咯噔”一下,明白了阿庆所想。
难道……不会……真的这麽大胆吧?
正巧偏房门“吱呀”一声,家中另一个男奴阿真推门出来,到井边打水。芝奴眼神複杂地看着他,无不惋惜地想:最可怜阿真,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多出一个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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