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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馥摆正目光,偷偷记下此刻的光景,包括远方烟囱滚出来的黑烟、近处街边蒸汽屉子后叫卖老面馒头的大爷,以及,方才瞥见的、顾灵生好似翘起来的嘴角。
那是1998年,春天正深,他们尚且还能在隐秘的情愫里,尝一点命运没有痛下狠手的甜头。
当他们的命运不再有交集
顾灵生觉得自己做错了许多事。
从把尹馥的那盆山茶花怼下去开始,他做什么都是错,搭理尹馥是错,拒绝尹馥更是错。
可是发现暗恋了半年的人正好也喜欢着自己,任谁能百分之百忍住?何况他才正值情窦初开的十八岁,又何况,他在此之前从未爱过任何人,也从未被任何人爱过。
一旦踏入了这条命运里,就像坠入一条湍急的河,再也无法上岸、回头。
于是他又去找师父。
梁大仙正在小巷里摆摊算命,鼻子上架着圆黑墨镜,脑袋上一顶瓜皮帽,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烟指点江山。
“难。”
梁大仙一锤定音,坐在对面的中年夫妇一齐打了个颤,像被命运下了审判,重锤一击。
“你俩命里子嗣缘薄。”梁大仙掸了掸烟灰,“不过倒是有个法子,就是……哎,费银票儿。”
男士一个向前,差点儿没把梁大仙摇摇欲坠的小桌子掀翻,“啥法子?大师您尽管说,钱那都不是问题!人都说你这儿准,大师,我信你!”
“搁我这儿买串转运珠,不贵,五十到一百,你俩自己寻思买多少的。”他吸了口烟,“当然,越贵效果越好嘛。”
1998年的五十块钱不便宜,顾灵生看见夫妻俩面面相觑,也看见他们身上的许多世界线。
迅速将那些世界线排列组合之后,他得出两个结论:一,这对夫妻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能在下次怀上,二,师父又在骗人。
“大师,那俺两来个五十……”男士改口,“操,直接来个八十的吧!”
见着顾灵生来了,梁大仙两个眼珠子从墨镜上方露出来,使唤道:“徒儿,给拿串一百的出来。”
顾灵生“嗯”了一声,心想:又来这套。
“一百?”男士疑惑,“大师,俺刚刚说的是八十啊。”
梁大仙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哎,这算命呢,也讲究缘分,你瞧,阴天了好些日子,偏就今儿晴了,你说是不是咱仨有缘哪?你付八十,我给一百,剩下二十,以后常来!”
夫妻俩感激涕零:“哎呀妈,大师人真好!以后常来,常来!”
看了百八十遍这场面的顾灵生走进地下室,去拿珠子。
师父也是厉害,啥都能扯到缘分上去,天晴了是缘分,下雨了是缘分,城管来揪人了也是缘分,算着算着不小心放个屁还他妈是缘分。
有天师父让他学着这样招揽顾客,他一个屁也放不出来,本要说的“下雪了,说明你我有缘”,硬生生说成了“下雪了不安全,以后不方便就别来了”。
顾客走后,梁大仙一拍脑门儿,说,灵生啊你也太实诚了,总为别人着想,吃亏的就是你自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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