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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辈子他只有少数时刻能从周身的人身上感受到善意,可这辈子他好像运气真的变好了,他遇到了很多人,很多很好的人。
他停了脚步,站在医院的中央,这里有他最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有他无数次挂号缴费的前台,他看着梁老四朝他摆手,他说:“快进去吧。”
俞秋笑了笑,真心实意道:“谢了,四哥。”
梁老四一顿,挥着手出去了。
俞秋转身,朝住院区七楼的房间走。
到七楼时,俞秋问了前台的护士,护士给他指路,俞秋谢过她后朝着角落里的房间去。
他本来以为云时初在房间里,没想到没在,而是坐在外面的座椅上发呆。
“云时初。”俞秋低声喊他。
沉默的气氛被打破,云时初抬头看他,本来没哭的人眼眶立马红了一圈。
走廊里不好大声说话,俞秋叹了口气,压着声问:“怎么不进去?”
云时初擦了擦眼睛,“没事,有人在的。”
俞秋下意识往房里看,里面果然坐着不少人。俞秋点点头,示意云时初往顶楼走。
上了楼,云时初自己哭了好一会儿,俞秋也没管他,陪他坐在外面吹夜风。
直到最后俞秋感觉他再哭下去嗓子要劈叉了,没忍住开口,“别哭了。”
云时初哽咽道:“你没来之前我一直没哭,你来了我才哭的,我就哭……哭会儿怎么了?”
俞秋默了默,把手里的纸塞给他,“那再哭会儿吧。”
云时初:“……”
片刻后,他愤愤道:“俞秋你肯定是故意的,你这样说我就不想哭了。”
“……”俞秋揉了揉他的头,“哭得我头都疼了。”
俞秋放软了声音,问:“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夜色渐浓,医院顶楼不知道栽种了什么花,空气里隐约能闻见淡淡的花香。
云时初安静了会儿开口:“俞秋,我感觉我现在特奇怪。”
“怎么了?”
俞秋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温柔,云时初从顶楼往下看,能看见远处莞城里一个又一个的小光点聚集在一起,他在放空自己的同时还顺带抽了一丝心神,心想俞秋要是以后成了一个心理医生,肯定是世界上最好的心理医生了。
“我爸对我其实不好,对我哥也不好,他最爱我妈。我哥走丢后,我妈郁郁寡欢,所以他们才又生了我。从小到大在他身上我没体会过多少父爱,甚至可以说没有。”
“他只有在我妈面前才会对我笑,勉强分一点他为数不多的爱给我。后来上了初中,有人说在老城区找到我哥了,我妈很开心,想把我哥接回家,但我哥没同意。”
“为了不让我妈伤心,我爸把我扔到了我哥那个初中,那时候我初一,我哥初三。我哥讨厌我们,他从来没想过回家。”
“我初二的时候,我妈因为身体不好去世了,其实她去世前她才知道原来她找我哥找了那么多年没找到,是因为我爸从中阻止了她,所以到最后她都没原谅我爸。”
“我爸把我妈的死归咎在我和我哥身上,他喝醉的时候会打我,我无所谓,但有时候晚上我躺在床上,思考他究竟带给了我什么,有很多时候我挺想让他死的。”
云时初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他边哭边说:“可是俞秋,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每次诅咒他诅咒成功了,他前几天在公司晕倒,送到医院来检查才发现是肺癌晚期。”
今晚说不上冷,俞秋坐在医院顶楼的长椅上,开始怀疑是不是他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否则为什么他会感觉这么冷,像是在冰窖里一样,寒意顺着后脊往上蔓延,蔓延到四肢百骸了。
“已经扩散了,”云时初说,“俞秋,我爸他没多久了。”
会觉得累吗?
死亡并不是一件恐怖的事,这句话俞秋从不同的人口中听过很多次。上辈子他大学的时候通识选修课修过一门关于生命的,当时那个老教授就是如此,可能是上了年龄的原因,他看东西看得很透彻,总把‘死亡只是生命换了种形式’挂在嘴边。
他的课因为给分高,讲得也有意思,每次抢课都很难抢到,不过听的人也不多。作为不多的学生中的其中一员,俞秋很想认同他的观点。
可后来无论他经历了多少次身边的人离去,他还是会下意识的逃避和遗忘。
死亡留下的疼痛像是慢性毒药一样,某些时刻,打开门下意识往角落里看时,他希望在那儿能看见汪今笑着喊他过去吃饭。
偶尔走在寒冬的小巷,他希望云时初能拍拍他的肩,笑着说俞秋,我今天和你一块儿翻墙回家。
或者是在某个猛然惊醒的午夜,在回忆还没把他溺毙之前,他希望拨过去那个号码有人接起,温声问俞秋,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但都没有。
他们彻底在他的生活里消失。
打开门的时候,他才发现他有足够的能力买房子了,可汪今已经去世了很多年。
寒冬小巷里没有人会再拍他的肩,毕竟要是有就是另一个恐怖故事,只有刺骨的风和下不完的雪。
而午夜时分拨过去的那个电话,在离他不远处的地方轻轻地振动着,也没人再会接起。
死亡只是生命换了种形式,这句话俞秋用了两辈子还是没能理解。
云时初低声重复:“……我爸没多久了。”
俞秋想用老教授的话来安慰云时初,可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还有多长时间?”好半晌,俞秋听见自己问。
“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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