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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乱差的老街在太阳下流逝着岁月,比时光老得快的水泥路面目疮痍。临街房子几乎都抽高了,下层铺面上几层住家。贺拓一直担心会有人在后面指指点点说看那就是贺三娘的拖油瓶,走一路却见不到个熟面孔,来来往往都是操南腔北调的人,反而有点失落。
闷着头走,走出两倍距离才发现走过了,于是又倒回来。终于找到自家门,夹在两栋五层楼之间,萎缩得像个狗洞。
铁门锈迹斑斑,他掏出钥匙,锁眼居然能转动,小激动了一把。门才打开就阴气扑面,霉味呛得人不敢呼吸。
罗统漾把他拉出来:“先敞一下。”
两人蹲在门外看旁边脏孩子光脚板跑来跑去。贺拓抬头打量天空,感叹邻居家挡着自己晒星星了。
“可以打官司要采光权,要起诉吗?”
“跟民斗有什么意思,要斗也跟官斗跟奸商斗,我决定了,要当钉子户。”
“这片没有地铁规划,公交站也远,那边过去就是些老厂,拆单位的干脆多了,谁愿意来碰你们这些钉子户?”
“当初我就跟我奶奶说去城里租房住,她非要买个‘当街的’留着升值,当年为买这房子,我三年没吃过肉。学校在南边,舍不得住校申请走读,每天6点不到就出门天黑透才能回来,你说我现在胡吃海塞拼命补膘容易吗?”
罗统漾听得心酸,面上依然笑着:“所以,买房第一要诀,位置;第二要诀,位置;第三要诀,还是位置。”
“我还想留着当回地主呢,没戏了?”
“再等二十年,或许春城会扩张到这片。”
“那就好,留给我儿子。好歹他爹没把祖奶奶的家当给卖光,也算有份祖产。”
“那倒不用留,你不一定会有儿子。”
“切,女儿也可以。你不问我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
“你那么爱干净,这里又脏又乱,住不习惯。”
贺拓看他半晌,嘟囔一句:“奸商。”
罗统漾当听表扬,拐拐他用下巴指对面:“那老太太一直在看我们。”
贺拓手搭凉棚看许久,摇头:“不认识。”
老太太却走过来了:“你是贺拓?”
“您是——”
“我是赵奶奶,忘了?你奶奶的豆腐最好吃,我一直记得。你好多年没回来过了吧?”赵奶奶是小官村的前妇女主任、小官街道办事处的前工作人员,她家在别处买了房子,这里就租出去,今天过来收租。“你们3组都搬走了,你说现在除了农民工谁还住这里啊?你现在在哪儿上班?你奶奶走得早,把你辛苦拉扯大看着成人了,她连享福都等不及,苦了一辈子啊!”
罗统漾知道寻根会寻出这个结果,早准备好纸巾,给赵奶奶递一包,又给贺拓一包,却见贺拓面上清清冷冷没有多余的悲戚,心里暗惊,这孩子到底经历过些什么?明明不是寡情人啊。
闲扯一会儿赵奶奶终于走了,贺拓如释重负回屋里,电灯还能用,黑漆漆的房子在昏黄灯光下露出空荡荡的真相。
“前面半间客卧晚上归我白天归豆腐,后面半间主卧是奶奶的,奶奶在墙上开道门,人家后山墙的滴水通道正好够支豆腐锅。”贺拓仿佛讲解员,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回来办完奶奶的后事就开始卖东西,连豆腐桶都卖了……我当时恨不得把房子也卖掉,买家把钱都抱来了,又没舍得。”
“你……大二的时候?才19岁吧。”
“大一,奶奶是冬至节那天不在的,我坐了三天火车赶回来,回来见一面就签字火化,然后赶回去考期末考。”
“奶奶的老宅在哪儿?明天我们置办些纸钱去……”
“没有墓地。我懂事后奶奶就交代过,她死后不留骨灰,都撒了,也不需要上坟祭拜什么的。我爸妈我也从没祭拜过。奶奶火化后我就抱着骨灰上火车,一路撒到学校。”
罗统漾费很大劲才控制住嘴角抽搐,淡淡点头:“奶奶很开明。”
进到“主卧”,只有1米进深,估计原来刚好安下床,现在空荡荡的主卧里立着个木架子,上面架了个老皮箱。
贺拓摸摸箱子,很满意:“一些卖不掉又懒得丢的老东西,我在箱子里垫了木炭,应该不会发霉。我工作后一直想回来拿,住单身宿舍也不方便,等结婚后再说。”
若是平日贺拓这般张口儿子闭口结婚,罗统漾早把他嘴堵上了,今天却不敢动作,只能拍拍胸口继续点头。
“贺拓,你说你有些记忆……”
“有些事情我记得发生在家里,现在看来又觉得不像,大概真是做梦……”
洞穴归来,贺拓明显心顺了,什么事情也能好说好商量。罗统漾不知道他那晚独饮的心路历程,只以为他是在外面受了委屈就跑回家寻找安慰,找着安慰了,又变回好孩子了,于是宽宏大量地不追究他期待结婚生儿子的“精神出轨”。
赶着把王龙给的私活整完,贺拓对着账户哈哈笑。
“罗统漾,说个地点,国内哈,哥请你玩儿。”
“什么级别?”
“可以跟个垃圾团。”
“垃圾团?”
“就是穷人团,不额外消费不参加购物。”
“那还不如自助游。”
“劳神。”
贺拓随口邀请下,罗统漾上心了,晚上办完事,搂着人喃喃。
“原来说过去南疆走一趟然后上西藏的,怎么样?”
“我们还有几天?时间不够吧?”贺拓在罗统漾胸前弹钢琴,手指从这边扫到那边,听到钢琴猛拉风箱,满意地笑,“不想走太远,白天玩太累了晚上就玩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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