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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中午的时候落下来的,并不大,只微微打湿了青石板,石板上的青苔仿佛在雨丝渗入之时就瞬间冒了出来,微雨朦胧中,院子里呈现出一副深绿色的图画。
丽娆抬头望着天空,雨丝打在眉毛上,聚集起的水珠沿着肌肤往下滑落,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心慌,有些害怕,有些不知所措。
她既害怕这药方成功,又害怕它不成功。
若是成功的治好了两个人,当然好,可后面即将迎来的风暴是她无法承受的。若是不成功,倒还有转圜的余地,还可以继续找药继续试药,拖延着时间,可是这样又对不起那个人。
她如今躺在这里,内功全无,武力荒疏,内心一定比死还要难受。
然而这并不是一个矛盾的选择,因为她必定是要把这药练制出来的。
一个时辰后,满满一壶水熬成一碗,药汁却黄澄澄的。
闻上去与以往的药味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但仔细分辨可以嗅出一股异样的清香。
丽娆深吸了一口气,把它端到了内屋。
“先说好,若是你喝了,有什么问题,可不要怪我。“丽娆觉得后背上隐隐冒着汗,额头上也是热乎乎的一片。她颤抖着手舀了一勺,放在唇边吹了吹,送到那人口边。
但看到那边唇凑了过来,她还是放不下这个心,连忙退开:“你先发誓。“
薛珞不耐烦道:“发什么誓?“
丽娆道:“你若是死了,可别来找我。“
薛珞失笑:“我死了还怎么找你。“
也是啊,她这算什么誓言,如果她死了,自己必然也活不成,还在意什么阴司报应。丽娆面色苍白,并且心中的骇怕越来越多,她道:“要不明天再试吧。“
薛珞看着她,脸上有着难得的和气,话语也较平常温柔,她道:“你放心,不管是什么结果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
丽娆皱着脸,声音里带着些潮气,像是嗓子里也塞进了一片乌云:“你死了,我也不会活,我只是觉得太对不起你师父了,也太对不起你了。薛珞我不是故意在擂台上气你,是我婶母逼着我嫁给她找的人,我若是真的嫁了,不但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便是爹娘留下的东西也会全被霸占去,我没有办法,若我能进揽月峰,起码我能自保,你的师父那么护短,即使我学不到高深的武功,总能安稳一世吧。“她说着说着啜泣起来,眼前白茫茫一片,不知道是蒸腾的雾气还是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
薛珞敛下眸,清丽的脸上依旧是云淡风清,她淡淡道:“我知道了。“
她知道了,知道什么呢,无非是知道这伤如何而来,知道其中的迫不得已,但是这不能成为她原谅她的理由,因为自她上台挑战,一切的结果就已经失控了。
对薛珞来说,这简直是无妄之灾。
丽娆点点头,唇角溢出一丝苦笑:“说到底还是我太过任性了。”她端起药喝下了其中一半,入口的烫在喉间时转化为了苦涩,从喉到腹一路燃烧过去。都说焕神丹焕神养气,若是成功了,对她内力也有助益,若是没有成功,无非就是一个死字。
剩下的药全部喂了薛珞喝下,放下空碗,两个人开始大眼对小眼,等待着药效的发作。
丽娆浑觉得这场景有些诡异,不禁失笑道:“我们倒好像在殉情一般。”
薛珞闭上眼睛,不知是不是错觉,心跳仿佛快了许多,背上也开始起了一层汗,但汗意一干冷意就往四肢灌去。耳朵里像是有一面鼓,有人拿着鼓槌无休止地敲击着,她的身子不适地寻找着舒适的位置。
丽娆自然也感受到了一些不同,她努力压下恐慌,告诉自己,死亡并不可怕,不过就是一个时辰左右,但还是抑不住的浑身发抖。怕的当然是死去过程太过惨烈,人倘或被毒死,毒气首先就会侵蚀内脏,让人在巨痛中窒息而亡。
两人的呼吸在这小屋里开始粗重。
当腹中产生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疼痛,丽娆趴在床弦上,开始哭了起来,她想到了自己那满院子的花,还有那刚成型还未大开一场的紫藤,她的得意之作,她还没有用心欣赏过。
还有六月里,漫山遍野的兰花,泽地上满穗的蒲苇,盛夏里硕果累累的桃李树,一切平日里觉得习以为常的景色,现在都成了无法割舍的回忆。
薛珞睁开眼,看着趴在床边大哭的人,倒也没有烦燥和厌恶,可能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所以心里倒清明自在起来,她笑道:“江姑娘,你真是一个庸医。”
丽娆仰起头,一张清水脸全是泪渍:“我是庸医,我真后悔小时候没有好好跟着爹学,现在害人害已。”
薛珞喃喃道:“我无可后悔,只是没有再见师叔一面,实在……”可惜两个字压在喉头。
丽娆伸手拥住她,脸埋进她的颈弯里,声音含糊道:“对不起。”
薛珞浑觉寒气渗入骨髓,她情不自禁抱住身上的人,与她紧紧相贴,然而还是不够,那点暖意不足以安抚她的颤栗。
夜,寂静。
花房院中紫藤枝条在月影下妖娆成诡谲的模样,一朵蔷薇在夜色里也能看出迥异的鲜艳,花盘里盛的露水闪着莹亮的光摇摇欲坠。
远山有一线深蓝色的天际,像是晨曦前的月影,又像是落日后的最后一道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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