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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言罢,笑呵呵地跨步进店寻位子。
小店内里破旧。堂里一共七八张桌,张张桌面一层陈年老油,已经沁到木皮面里了,拿手一按直粘手。
那贵公子竟不嫌弃,随意坐在条凳上:“整日赶路,实在是饿,掌柜的给张罗些解饱的吃喝吧。”
景平也跟着进门,另坐一桌,要了碗面。
结果呢,店掌柜是个甩手先生,应了一声,依旧岿然不动坐在柜台后面透门望天,只时不时扒拉两下手里的算盘。
可忙得那小二停车、拴马,又赶快去厨房张罗饭了。
店里一时静悄悄的。景平往二楼看,房间都黑着,生意如此萧条,实在不知掌柜的有什么帐可算。
似是察觉到景平的目光,掌柜把算盘一扔,呵呵笑道:“小兄弟打哪儿来啊,看你这打扮,是江湖中人?”
景平摘斗笠,放在一边条凳上:“只是离家太久,显得落拓罢了。”
油灯光亮幽黄,柔和了面具的冷硬,景平目光里带着几分历经风霜的疲惫,显得亲切不少。
那面具勾起掌柜的好奇心,他正待再和景平闲聊,突然打了个喷嚏,跟着咳嗽起来。
病来如山倒,一发不可收拾。片刻功夫他满头虚汗,胸闷憋呛,止不住地倒气。
景平端详掌柜面相,心想:眼睛突、脖子粗,八成有瘿疾,至于咳嗽……
他忍不住挂心起李爻,也不知太师叔好些没有。
“在下略通医术,掌柜的若不嫌弃,我帮你看看?”景平道。
正这时,小二端了饭菜从后厨出来,见掌柜犯病了,着急把饭给两桌客人上了,抢步跑到掌柜身边:“不碍的不碍的,我们有好法儿。”
他说着,从柜子底下虔诚地捧出个红布包。
巴掌大小的布包里三层,外三层,红布下面裹红布,一层层打开,里面不是灵药,居然是块乌木牌子。
小二把那破木牌背东朝西,恭谨地奉在柜台上,摆在掌柜的面前。
掌柜的咳嗽着、颤巍巍地绕到牌子面前,双膝跪下,捏出个认不出的手诀,向牌子“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砸地的脑袋仿佛不是自己的,地面都在震。三个头磕完,额头果然红了一大片。
小二借这档口倒来一碗白开水,从柜台后摸出个瓷瓶,把里面的药粉倒在水里化开,给掌柜喝下去。
说也神奇,喝完药水片刻,掌柜的就还魂了,胸不闷、气不喘、咳嗽一声都没了。
之后,二人又以奇怪的姿势对木牌子拜了拜,跪地低声叨念片刻,重新把牌子包好,收起来了。
沾上医术,景平多一分在意,沾上咳嗽,他多千百分在意。依着他的判断,掌柜的出汗心悸跟咳嗽是不同的病灶,怎的当真有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吗?
他忍不住问:“这药居然如比管用?”
掌柜的故做诧异之状:“小兄弟看似走南闯北,竟不知离火神君吗?”
景平这两年确实四处走,但他多是在人烟杳渺的地方长待,给李爻找医咳嗽的药材,光太白深山就待了小半年。
掌柜的问完,见景平依旧莫名,另一桌的客人却弯嘴角笑了。
“看来这位爷知道。”掌柜的惯会察言观色。
那贵公子温和道:“知之不详,还是掌柜的给说说吧。”
掌柜的话匣子彻底开了:“这离火神君呐,是离火教的真主。最初,我也是不信这教啊、会啊的,咱想这不就是江湖骗子嘛。直到去年秋天,城东头儿老胡家媳妇得了怪病,恰逢离火教的分舵主来住店。人家仁心纯善,去给看过之后,两剂药下去,那病就好了大半。后来他只看我的脸色,就知道我当时总是冲风咳嗽,也给开了药粉。他跟我说,服药前真心祝祷,药效加倍。这不,你看我现在喝下药去立刻就好了,”掌柜的眉飞色舞,最后神神秘秘地问道,“小兄弟知道这位真主是谁吗?”
景平皱眉看他,觉得这人不光身子有病,脑子八成也有病,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掌柜的故弄玄虚地压低了声音:“真主是重黎转世,来人间经历九九离火劫、解救苍生的,正是咱们当今圣上……”掌柜的说到这,向都城方向掐诀遥遥一拜,“这真是……天佑我大晋,吾皇万岁!山河万年!”
景平不知该怎么接话,觉得整件事透出难言的诡秘,可一想到那药粉止咳,他道:“掌柜的能把灵药给我看看吗?我想学习学习。”
“别弄洒了就行。”掌柜的大方极了。
景平小心翼翼,用小拇指沾了盖子上的粉末,贴鼻子闻了闻——没味道。
他又点在舌尖一点,甜丝丝的。
但那甜味很突兀,像是为了遮掩药物本身的味道后加的。这样一来,实在很难分辨药粉里到底有什么。
“怎么样,”掌柜的饶有兴致地看他,“小大夫,这是人间难得的仙方吧?”
景平心思挂在李爻身上,说话有点没过脑子:“见效快的药多有副作用,掌柜的还是少用……”
他话没说完,掌柜的“啪”一拍桌子,居然急眼了:“你可知我咳得死去活来时有多想死!本以为你是个有善缘的,谁知也是顽固不化,走吧,今儿就算那位公子不包场,我也不做你生意!”
啊?
景平直接懵了。
他反思自己说话确实欠妥,但……何苦这样呢?
他前一刻想跟掌柜解释,后又想:罢了,是我无礼在先,无凭无据揣度他坚信的东西,难怪人家生气。
他懒得多做口舌,摸出银钱放在桌上,向掌柜的抱拳:“掌柜的开门做生意,钱还是要收的,今日是我得罪冒犯,给掌柜的赔礼,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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